柳生新左卫门从私塾所在的小巷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波澜。他身后的崔明镐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跟着,既不打扰大人的思绪,也不至于跟丢。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阵,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路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柳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那声音不是一般的市井喧闹,而是夹杂着叫好声、起哄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他皱了皱眉,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怎么回事?”
崔明镐也听了一下:“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比武。”
“比武?”柳生的眉毛微微一动,“名护屋城下町不是禁止私斗吗?”
“回大人,如果是道馆之间的‘他流试合’,事先向町奉行所申报过的,就不算私斗。”
柳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去看看。”
两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两条街,前方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柳生站在人群外围,透过人头攒动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一面悬挂在屋檐下的布幡,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二天一流兵法道馆”。
柳生的目光落在那面布幡上,停了一下。
二天一流。宫本武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在风中轻轻摆动的布幡。崔明镐见状,上前一步,从腰间取出一块象牙腰牌,高举过头,沉声道:“锦衣卫办事,让开。”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一样,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柳生迈步走进人群,沿着那条通道走到了最前面。
道馆的门前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大约有三丈见方,地面上铺着细沙,边缘用绳索围出了一块比试区域。绳索外站着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手里握着一柄木刀。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姿极为沉稳,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像是一棵扎根在地里的老树。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柳生认识的人。
那个从上毛郡来的乡下武士。柳生记得他——在阿椿的酒馆里,那个蹲在门口发呆的男人,那个说自己来名护屋找妻子的男人。他叫什么来着?柳生想了想,没想起来。他只记得那个男人说上毛郡的稻子收成“不算好也不算坏”,还说自己的妻子留了一封信就走了。一个从乡下来寻妻的底层武士,在名护屋城下町的一家道馆门口,要挑战馆主。
柳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上毛郡的武士,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武藏藏了对方的老婆?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宫本武藏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干出这种勾当。再说了,武藏的正室是阿椿,阿椿那个人——柳生不愿再往下想了。
这时,那个上毛郡的武士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在下乃神道无念流门人,林田三郎,请求与馆主宫本武藏先生切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神道无念流?没听说过啊。”
“好像是关东那边的流派……”
“挑战宫本武藏?这小子疯了吧?”
“宫本武藏可是六十多场决斗未尝一败的高手!”
道馆内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呵斥:“外面在吵什么?训练之时,心无杂物!你们的心都飞到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道馆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腰带,手里提着一柄木刀。他的身材匀称结实,步伐稳健,目光扫过门外的人群,最后落在林田三郎身上。
柳生新左卫门的瞳孔微微一震。
这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宇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站姿看似随意,但柳生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实战打磨后才能形成的姿态——放松,但不松懈;随意,但不失警觉。
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长得和私塾里那个男孩,几乎一模一样。
柳生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他想起私塾里那个大约十岁的男孩,想起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那个让他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面孔。现在他看到这个年轻人,那种眼熟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但这个年轻人明显不是武藏——武藏他见过,身材更加粗犷,面相更加凶悍,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更像是一个缩小版的、精致版的武藏。
不。柳生在心里纠正了自己。不是像武藏。是像——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年轻人走到道馆门口,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林田三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要挑战我师父?”
“在下请求与宫本武藏先生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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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父不在。”年轻人的语气平淡,“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你是——”
“宫本贞次。”年轻人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不卑不亢,“二天一流道馆的代理师范。如果你想进行他流试合,我可以代替师父出战。”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在下此行,是想领教二天一流创始人的武艺。如果宫本武藏先生不在,在下改日再来。”
“改日再来?”宫本贞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傲气,“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在我道馆门口摆出挑战的架势,引得这么多人围观,现在又说改日再来——你把二天一流的名号当成什么了?”
林田三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展示给宫本贞次看:“在下并非无理取闹之辈。这是在下师门出具的印可状,证明在下已习得神道无念流全部技法,具备他流试合的资格。”
宫本贞次的目光落在那卷文书上,扫了一眼,然后移开:“印可状是真的。但这不代表你有资格挑战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