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连劲都没吃透!”他浑浊的眼睛瞪圆如铜铃,血丝密布,目光狂野地扫过四周工匠惊疑不定的脸,“力气都用在胳膊肘子上了!看好了!这刀有骨头!有筋!用腰!腰是龙的脊梁!劲要沉下去!”他嘶吼着,声震屋瓦,盖过了炉火的呼啸。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周正雄动了!
他没有丝毫花俏。双脚如老树盘根牢牢钉在地上,膝盖微曲,腰脊这一人体劲力的中枢枢纽猛然下坠、拧转、再骤然上挺!那份力量传递的轨迹清晰无比地贯注到他握着崔琯手腕、一同握着陌刀的手上!
呼——!厚重的陌刀再次撕裂空气,带着比崔琯刚才挥动时沉重了何止十倍的无形气势,依旧是毫无技巧可言的当头竖劈!刀锋所指,赫然是刚才那被崔琯砸出深坑、布满裂纹的熟铁锭!
铛!!!
更为沉闷、如同古寺巨钟被撞破般的巨响轰然炸开!整个工坊里所有的火焰仿佛都在这巨响中齐齐跳动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在爆裂的瞬间便戛然而止。
没有金铁相击后那令人牙酸的漫长颤音。
只有一道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凉的——咔嚓!
噗嗤!
那厚实沉重的熟铁锭,如同被神灵巨斧劈开的朽木,沿着崔琯砸出的那处深坑裂纹,如同蛛网扩散般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
两半沉重的铁锭轰然坠落,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铁锭那新生的、光滑如镜的断裂面上,残留着一线如同镜面反射的冰冷光泽。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测试角落。
崔琯忘了虎口还在剧痛流血,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半铁锭。
姚勇按住刀柄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抑制不住地微微抽搐,眼神里的惊骇如同惊涛骇浪。
所有的匠人,无论老幼,无论资历深浅,全都成了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忘了。他们的视线从断裂的铁锭,移到那柄被周正雄稳稳地、连同崔琯手腕一起高高擎起的厚重刀身上。
刀!依旧沉稳!刀身灰暗,如同墨染古木。
崔琯之前那一记重劈,虎口鲜血淋漓,在光亮的金属刀柄上留下几道蜿蜒狰狞的血痕。而此刻,那粗糙的刀锋正对着断开的铁锭——光滑如新!棱角分明!哪里找得到丝毫卷口、崩裂或哪怕最细微的划损痕迹?!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刻钟那么漫长,又仿佛只过了一弹指。
轰!!!
巨大的、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骤然爆裂开来!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我的个老天爷!这刀…这刀是饕餮的獠牙转世!”
“崔主事,王爷!成了!成了啊!!!”
“老神仙!老神仙显灵了!!”
匠人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许多人激动得面红耳赤,甚至热泪盈眶,几个年轻匠人更是控制不住地又蹦又跳,将脚下的铁灰尘土扬得满天飞。
崔琯完全忘了自身的狼狈,巨大的喜悦彻底淹没了疼痛,他猛地扭身望向被匠人们狂喜围住的周正雄,嘶声大喊:“老丈!老神仙!王爷!王爷!您看到了没!这刀!这刀成了!!这是真正的神兵!是我大周…不!是我岭南铸就的神兵啊!!!”
他的喊声充满了激动、释放与难以置信的狂喜。
狂热的吼叫如同风暴席卷整个百炼营。
陈锋脸上的那抹冷笑早已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渊海翻腾的静默。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断裂的铁锭上,也没有停驻于那柄被匠人们奉若神明的刀身,而是缓缓移动,仿佛穿透了眼前喧嚣兴奋的人群,穿过了喧嚣的工坊,越过了高墙与山峦,投向更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那目光深处,跳动的火焰比炉膛里翻滚的金水更加灼热炽烈。
他无声地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覆盖着薄茧,是挥刀的手,也是运筹的手。指腹,带着一丝刻意的审视与庄重,极其缓慢而稳定地,落在了那被崔琯鲜血染得点点暗红、沾满汗水油污的沉重刀身上。
冰凉的触感下,是金属内蕴藏着的、仿佛沉眠巨兽刚刚苏醒的惊心动魄的力量。指尖划过一道冰冷、粗糙却蕴含着无限锋锐杀机的刀刃棱线。
四周,匠人们的狂吼,姚勇沉雄的低笑,崔琯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的高呼,工坊里永不熄灭的锻打轰鸣,炉火发出的噼啪爆响……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身外。
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他指尖下那一道冰冷沉重又充满力量感的锋刃。那是他一手推动,是岭南所有人力物力的汇聚,更是此刻,由那个叫周正雄的老头带来的关键一点星火!
“刀……”陈锋的声音不高,甚至被四周的狂喜声浪轻易淹没,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穿透一切纷扰的力量,清晰无比地钻入身后姚勇与崔琯的耳中,“这岭南熔炉,夜以继日,烟熏火燎,锻打淬炼的……”
他的指腹在那冰冷的锋棱上用力划过,似乎想要彻底确认它的分量和本质。他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凛冽如北地的冻原之风,缓缓扫过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崔琯,再掠过按刀挺身、眼中精光暴涨的姚勇,最后落回这柄初成、血迹斑斑的陌刀上。
“仅仅是这刀剑本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