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气氛僵持,驿棚最深处的一扇厚重木门猛地推开。岭南王府工曹主事崔琯一脸焦急地冲了出来,劈头就对那中年匠头斥道:“那边传话,最新一批钢芯抽检,又断了六根!再找不到关键,耽误了重骑营,你我都等着人头落地!”他满脸通红,显然是刚从炉火通红的工坊出来,衣服上还沾着几点凝固的铁水珠。
崔琯这一冲出来,如同热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冰水。登记处的喧嚣瞬间凝固,所有人,包括周围排队的匠人和维持秩序的卫兵,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崔琯口中那“人头落地”的威胁更是让人群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周正雄那破锣般的沙哑声音再度响起,显得格外刺耳:“听好了小子!断在何处?是心部硬脆崩了?还是软铁外甲疲弱开裂了?看你们图纸上淬火的法子就是错的!寻常流水如何激得透这等强钢?得用秘法药汤!火候更是讲究,过一丝烧枯,弱半分则废!”
他一口气说出,完全不是解释,反倒像是压抑许久的怒火在训斥无知学徒。
崔琯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猛地扭过头,鹰隼般的目光狠狠钉在周正雄那张皱纹深刻的老脸上。刚才老人口中爆出的几个术语——“心部”、“外甲”、“药汤淬火”、“火候分毫”——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困扰他多日、导致连续废品的症结核心!这些术语,绝非普通铁匠能接触到的层面,那都是兵器铸造的核心机密!
崔琯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下一刻又猛地涨得通红。他眼中瞬间布满了红血丝,再无半分工曹主事的威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周正雄面前,一把死死抓住老人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嘶哑而急迫:“老…老丈!您…您是神仙派来救火的不成?!快!快请随我来!请!里边说话!里边说话啊!!”
“工曹主事”身份不小,连王爷身边大将姚勇也要给几分薄面。此刻,眼见崔主事这副惊慌失措又狂喜莫名的情态,整个驿棚陷入一种诡异的震撼沉默。所有排队的匠人、维持秩序的卫兵、伏案记录的小吏,全都瞠目结舌地望着被崔琯几乎是生拉硬拽、失态万分地拖住手臂的那位其貌不扬的白发老者。
周正雄并未挣脱崔琯那抓得生疼的手。他那双如同蒙着灰尘的古铜般的浑浊老眼,缓缓扫过四周投来的震惊、不解、甚至几分嫉妒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崔琯那张火烧火燎、汗珠滚滚的脸上。老人脸上那刀刻斧凿般的皱纹非但没有松缓,反而更深地绞结在一起,透出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不容冒犯的威严。
就在崔琯急得要再次开口时,周正雄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气势硬生生将崔琯即将出口的哀求堵了回去。
“急什么!”老人声音不高,带着砂纸磨砺金属般的粗糙与不容置疑,“铸兵,是杀人的勾当,也是救命的活计!一毫一丝错不得!图纸、材料、熔炉、工法、人手——差哪一环都是废铁一堆!光我一个老骨头去管屁用!”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周围那些仍旧处在震撼茫然中、尚排着长队的各色匠人:“睁开你的眼好好看看!这些人,黑黢黢埋着头打一辈子铁的庄稼把式,有几人懂得火候?有几人真正琢磨过兵刃里的骨头筋脉?”
人群被这一指,像是冰冷的河水骤然泼头,许多匠人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
周正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敲响铁砧的最后一锤,字字带响:“要铸神兵利器,要成大事,就不能是你们王爷一个人抱着宝山干嚎!也不能只靠一两个偶然撞上门来的老棺材瓤子!得招能真正‘吃透火候’的人!吃透铁性的!懂钢懂筋懂骨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老神仙!都明白!”崔琯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急迫又恳切,“请老丈速移贵步,只要能解此燃眉之急,有何需求,下官定当尽力满足!至于招揽能人手……”
周正雄却挥手,粗暴地打断了他。“你满足不了!”老人那双浑浊却锋利的眼睛深深看了崔琯一眼,仿佛早已将其看透,“带我去见能做主的人!这岭南真正的主子!若他也只是个空口白牙要人卖命、却不能识人用人的,那老夫今日就滚蛋!”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崔琯脸色一白,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浓的焦躁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决断。他猛地一咬牙:“好!老丈快人快语!下官…下官这就引见!”再不敢有丝毫托大,他几乎是半弯着腰,侧身为周正雄引路,态度恭敬得如同面对座师。两人无视周围的震骇,快步匆匆消失在通往王府深处那扇厚重的门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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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天工坊”深处新辟出的区域已被严密管控起来。寻常匠人不得靠近,里面日夜燃烧的炉火似乎也与别处不同,火光并非纯粹的炽白橙黄,偶尔在开炉倾泻铁水时,会诡异地透出丝丝如同磷火般的幽蓝光芒。那股浓烈独特的铁腥气混杂着某种辛辣刺鼻的药草味,弥漫在区域周遭,形成一片生人勿近的场域。
陈锋再次出现在这片核心区域边缘时,身边只跟着工曹主事崔琯与王府将领姚勇。不同于之前的蹙眉,他双手背负,站立如山,沉稳的视线穿透被灼热扭曲的空气,看着被一群核心工匠簇拥在炉火边的周正雄。
老人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布袍,却如同整个锻造场域的核心。火光将他佝偻却又异常有力的身影无限放大,投映在旁边巨大的石壁上,如同掌控烈焰的神只图腾。
滚烫的钢水被小心舀出模具。就在液体金属暴露在空气中即将凝固的千钧一发之际,几个强壮汉子抬着数桶冒着浓郁特殊气味的浓稠“药液”,在周正雄精准低哑的指挥下,手臂肌肉暴胀,将粘稠药液猛力倾倒在灼热的钢坯表面!“嗤——嘎啦——!”无法言喻的异响猛然炸开!
一道混合了铁水明红与药液靛蓝色的诡异光焰冲天而起!如同地下冥河冲开了闸门!刺目的光芒令所有凑近观察的人都猛地闭眼或偏头躲避!唯有陈锋,在那光焰冲天、热浪扑面中,眼睛被逼得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却爆射出攫取的光芒!那一瞬的异象,仿佛点燃了他眼中积蓄已久的某种沉睡的火山!
光焰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当那片刺眼的光芒消逝,留下的钢坯被铁钳迅速夹起,投入深井的冷泉。巨大的白烟夹杂着异香与水汽冲天而起。随着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响逐渐平息,那钢坯再次露出真容——通体流转着一种内敛、沉重的灰黯光芒,如同磨砂的古墨,隐含着沉重至极的力量。两名赤裸上身、精壮如铁塔的工匠低吼着上前,各自抓住一头,猛地发力!
钢坯被稳稳抬起,其形制已然显露出一柄陌刀粗胚该有的弧度与厚重!
没有冗长的锻打过程。数名经验最丰富的老匠人围绕着这块特殊处理过的粗胚,开始了精密的锻打成型。那金属的硬度似乎远超寻常,每一锤落下爆开的火星都带着更沉重的回响,如同敲击千年玄铁。汗水雨点般砸在滚烫的平台上,发出“嗤嗤”的微响。但所有匠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在重锤下有节奏延展、成型的刃体,眼神凝重而专注。
陈锋站在原地,没有催促,没有打扰。他的沉默带着一种巨大的沉凝力量,笼罩着这方寸之地。时间随着炉火的明灭一点一滴流逝。当最后一柄厚重的、近乎完成的陌刀刀体终于离开重锤的掌控,被小心翼翼地浸泡入另一道散发着清冷草木气息的温润泉水池中时,周正雄布满黑灰与汗渍的老脸上,那根根绷紧的筋肉线条才微微松弛下来。
崔琯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温水中捧起那柄尚未装配装具的陌刀刀身,刀身厚重,流转着一种沉重如墨、古朴如石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走到场地边缘一叠用于测试的熟铁锭旁。那熟铁锭每一块都有三指宽厚,硬过寻常青石。
崔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全身的力量骤然绷紧,腰部下沉,双臂暴起青筋,将这柄刀身远未开锋、厚钝沉重如同门闩一般的陌刀,用最朴实无华的“劈砍”姿态,如同农民挥锄头般,抡圆了重重劈下!
呜——!刀刃破空之声沉重到扭曲。
铛!!!!
刺耳到几乎撕裂耳膜的金铁爆鸣轰然炸裂!
没有想象中的刀身剧烈反弹,亦没有铁锭应声断裂的脆响。那一声爆鸣响彻整个工坊的同时,崔琯握刀的双手只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力沿着刀柄狠狠冲撞上来,虎口裂开,鲜血直流,刀几乎脱手!
而那块厚实的熟铁锭,正中心位置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一个丑陋的深坑,边缘被这股力量撕扯出扭曲的放射状裂纹,却没有如预期般断开!
“啊?!怎么回事?!”
“没断?!”
“崔主事!您的手!”工匠们顿时惊呼出声,姚勇脸色骤变,下意识地一步抢上前。
唯有陈锋,那鹰隼般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熟铁锭上恐怖的伤痕处,又猛地扫过那安然无恙、甚至连丝毫卷口扭曲都找不到的厚重陌刀刀身。他那纹丝不动的脸上,一股近乎暴烈滚烫的东西骤然在他心底最深处咆哮升腾,那是猛虎嗅到血腥的极度亢奋!一丝狰狞而狂野的冷笑,无声无息地攀上他的嘴角!
崔琯满脸痛苦,颤抖着几乎拿不住沉重无比的陌刀刀身,鲜血从虎口蜿蜒而下。就在周围匠人一片骇然、连姚勇都心生退意以为失败之时,人群中一个身影猛地窜出。
周正雄!这须发皆白的老者,在那一刻爆发出与其年龄绝不相符的速度与狂暴!他枯瘦的身体如同一头扑向猎物的老豹子,一把狠狠攥住崔琯手腕,那染血的厚重刀身竟被他枯干的手指死死扣住,稳若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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