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我答应你。”
沈砚笑了——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释然的、温柔的笑。笑容让脸上的裂纹更加明显,但他不在乎。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
然后他继续凿碑。云知微坐在一旁,抱着金勺,看着他。看着他每一次挥锤,每一次凿击,看着他背上飘落的粉末越来越多,看着他呼吸越来越重,看着他……一点点,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整整一天,沈砚都在凿碑。
从“云”字,到“知”字,到“微”字。三个字,他凿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反复修正,直到完美。凿完了,他退后几步,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真好看。”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真好看。”
云知微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碑上的“云知微”三个字,笔力遒劲,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秋风里的落叶,像晚霞里的孤雁,像所有美好而短暂的事物。
“还缺卒年。”她说。
沈砚点头,从她手中拿过金勺。他走到碑前,在金勺里倒入一些粉末——从他身上剥落的粉末,暗红色的,在金色的勺子里像凝固的血。
然后他划破自己的手指——不是普通的手指,是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无名指上还有她咬的疤。血滴进勺子里,和粉末混合,变成一种粘稠的、暗金色的糊状物。
“你的血。”他说,把勺子递给她。
云知微接过勺子,也划破手指。血滴进去,两种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粉末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光,和归墟海底的光一模一样,和沈砚右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沈砚握住她的手,一起握住勺柄。他们的手都在颤抖,但握得很紧,像要把彼此揉进骨头里。
然后他们开始刻字。
不是凿,是用勺子里的混合物,像墨一样,在“云知微”三个字后面,填补卒年。
第一笔,是“卒”字的第一点。
混合物粘稠,在石碑上不容易附着,但他们很耐心,一点一点,像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像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卒”字写完,是“年”字。
写到最后一笔时,沈砚的手突然剧烈颤抖。不是他在抖,是他的身体在崩溃——更多的粉末从裂纹中涌出,像沙漏里的沙,像时间流逝的具象。
但他咬着牙,没有停。握住她的手,完成最后一笔。
“卒年”两个字,刻在“云知微”后面,暗金色的,泛着幽蓝的光,在青灰色的石碑上,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还缺……日期。”沈砚说,声音已经很虚弱了。
云知微看着他。他脸色苍白——如果那张破碎的脸还能看出脸色的话。背上的裂纹扩大,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深的黑暗,像被掏空的壳。
“不刻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砚愣了一下:“什么?”
“不刻日期了。”云知微放下金勺,抱住他。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个孩子,轻得像随时会飘走。“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卒年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永远。”
她抬起头,看着他空洞的右眼,看着那只正常眼睛里,最后的、微弱的光。
“但我知道,”她继续说,“不管我什么时候死,死在哪儿,我的碑上,都会有你的骨灰,有你的血,有你的名字——虽然没有刻出来,但我知道,你在那里。”
沈砚的眼泪流下来——红色的泪,滴在她脸上,和她脸上的裂纹混在一起,像血色的誓言,像绝望的吻。
“微微……”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所以不要给我定卒年。”云知微说,“让我活着,活到我不想活的那天。然后我会来找你,带着这把金勺,带着你的骨灰,在某个地方,刻下我们共同的碑文。”
“那时候,”她笑了,笑容很温柔,“你再给我补上卒年。我们俩的卒年,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同一个……永恒。”
沈砚紧紧抱住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他的身体在崩溃,在消散,但他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带进那个即将到来的、永恒的黑暗里。
“好。”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等你。在时间的尽头,在归墟的深处,在所有的黑暗和光明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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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降临。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把忘川岛染成血色。碑前的两个人,还在拥抱,像两棵缠绕的藤,像两滴融合的血,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破碎的灵魂。
金勺掉在地上,勺柄上的“卒年”空位,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而在勺柄的末端,那两个空位的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需要用指尖去摸,才能感觉到凹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