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微松开沈砚,捡起金勺,凑到眼前看。
在“卒年□□”的旁边,刻着一行诗,字迹很新,应该是沈砚这几天偷偷刻上去的:
“灰烬补字字成血,来世碑前莫忘约。”
她抬起头,看向沈砚。沈砚也在看她,脸上带着那个释然的、温柔的笑。
“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昨天晚上。”他说,“你睡着的时候。”
“来世……”云知微重复这两个字,眼泪又流下来,“你还信来世?”
“不信。”沈砚说,“但我信你。信你会记住我,信你会来找我,信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她的脸。
“所以,约好了。来世,碑前,不见不散。”
云知微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已经几乎透明了,能看见下面的骨头,看见那些裂纹深处的,黑暗的虚无。
“约好了。”她说,“不见不散。”
夕阳完全沉入海中。
最后一缕光消失的瞬间,沈砚的身体,开始真正地消散。
不是剥落,不是崩溃,是像沙一样,被风吹散。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暗红色的粉末,飘向空中,飘向大海,飘向那个看不见的、叫做“永恒”的地方。
云知微紧紧抱着他,但他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最后,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衣服,和地上,那捧暗红色的、还带着温度的粉末。
他消失了。
彻底地,永远地,消失了。
云知微跪在碑前,抱着那件衣服,很久很久。没有哭,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看着石碑上,那三个字,和后面没有日期的“卒年”。
然后她站起身,用金勺,小心翼翼地把地上那捧粉末舀起来,装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瓷瓶里。
粉末不多,刚好装满一瓶。
她封好瓶口,把瓷瓶挂在颈间,贴着心口的位置。瓶子很轻,但很重,重得像整个世界,重得像一个人的一生。
然后她拿起锤子和凿子,在“卒年”后面,刻下两个字:
“待续”。
不是日期,是一个承诺。
一个关于等待,关于重逢,关于来世,关于永恒的,承诺。
刻完了,她放下工具,抱着金勺,坐在碑前,看着海。
夜色降临,星辰浮现。
在满天星光下,忘川岛静得像一座坟墓。
而她,是这座坟墓里,唯一的,活着的守墓人。
守着一个名字,守着一捧灰,守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来世之约。
而在她看不见的远方,海面上,一艘船正在靠近。
船头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云”。
是云相的人,还是皇帝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云知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沈砚用死亡为她铺的路,她还要继续走。
带着他的骨灰,带着他的爱,带着这个“待续”的卒年,走下去。
走到时间的尽头,走到归墟的深处,走到那个约好的,来世碑前。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