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街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齐铁嘴叹了口气上前把他从地上搀起来,他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披风裹在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药味和冷风灌进来的寒意,他把披风往脸上拽了拽,委屈,难受,像两块石头堵在胸口,一呼一吸都硌得生疼。
他宁愿陆建勋再抽他一顿鞭子,也不想陆建勋不看他。
走到半路,天已经黑透了。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路,意识便沉入了黑暗里。
迷迷糊糊中,有人把他从地上背了起来。那人的背不宽,步子又稳又沉,背着他穿过巷口、转过街角,一路走回了他的住处。
他被放在床上,有人在给他处理伤口,先拿烧酒清创,再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
他烧得浑身发抖,眼睛睁开一条缝,灯影昏黄,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床前,军装的轮廓,披风垂着,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会儿。
陈皮想叫,嘴唇动不了,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便又坠入了黑暗。
陆建勋这一番行事,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山田荣作被关进大牢的消息传回日本军部,对方暴跳如雷,照会一封接一封地递到国民政府,措辞一封比一封强硬,要求严惩肇事者,交出陆建勋。
然而山田的录音被当庭播放,码头上的人证一字排开,全是铁打的证词。
日方叫嚣了数日,愣是拿不出半条能站住脚的证据。
但迫于外交压力,也不愿把事情闹大,最终给陆建勋下了一纸停职令,对外宣称“暂由副手代理军政事务”,算是给日本人一个交代。
陆建勋收到停职令的那个下午,在书房里把那张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搁回桌上,往后靠在椅背里,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上峰的意思他懂。
不是罚他,是把他从风口浪尖上撤下来,让他喘口气。
停职令批了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够了。
开春的婚期,原本还愁军务缠身脱不开,现在倒好,有人替他把假给批了。
窗外夕阳西沉,陆建勋偏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陆建勋难得换了一身便装长衫,深灰的料子衬得他面色愈发清俊苍白。
他站在银楼门口,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如常,唯独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一截。
江满月从黄包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今天放下来了,松松地披在肩上,鬓边别了一枚珍珠发卡。
她看见陆建勋站在台阶上那副板板正正的样子,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走上前去:“等很久了吗?”
“不久。”陆建勋别开视线,把臂弯往她那边递了半寸,她自然地挽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银楼。
柜上的伙计一见来人气质不凡,连忙将店里最好的几对戒指端了出来。
红丝绒托盘上,金的、白金的、镶玉的、嵌钻的,在灯下流光溢彩。
陆建勋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托盘上悬了片刻,拿起一个鸽子蛋大小的钻戒,托在掌心里,偏头看江满月:“这个?”
江满月接过那只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对着光转了转,她点点头:“好看,但是不是太大了?”
陆建勋摇头:“我觉得刚好。”
陆建勋便把自己那只也试了。
他的手指比常人修长,骨节分明,素圈套上去不大不小,刚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唇角微微一弯,那弧度浅得几乎抓不住,随即被他抿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