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勋一身军装,大步迈进军政处的大门。
披风在他身后被穿堂风猛地掀起又落下。
会客厅的门大敞着,九门的人已经到了。
张启山坐在左首,二月红坐在他旁边,齐铁嘴摇着扇子站在窗前,黑背老六的刀搁在膝头,少见的是连吴老狗都来了,抱着胳膊坐在角落里,身旁蹲着几条竖着耳朵的狗。
长沙城里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但凡还在的,几乎都在这间屋子里了。
见他进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陆建勋目不斜视地从那些目光中间穿过去,披风解开随手递给身后的阿福,转身在主位上落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寒暄。
“解九没来。”他扫了一圈,语气淡漠,然后抬起眼,“说正事。陈皮被抓,日本人那边什么态度。”
张启山率先开口,双手交叠在桌上,眉头拧着:“目前人关在宪兵队,还没有送进审讯室。日本人的意思是要我们交出去一个够分量的人去谈,否则按战时处置,就地枪决。”
齐铁嘴的扇子啪地合上:“陈皮打死的那个军官姓山田,是驻长沙宪兵队队长的亲侄子。这事不好平,软了硬了都麻烦。”
“软了,国人不齿,以后九门在长沙抬不起头。硬了……”二月红顿了顿,“日军正愁找不到由头增兵,给他们一个口实,长沙城的老百姓跟着遭殃。”
陆建勋往后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屋子里没有人再说话,都在等他。
长沙城里论行军打仗张启山是头一把交椅,但论与各方势力周旋、在夹缝里找出一条活路,陆建勋才是那个最擅长把死棋盘活的人。
他叩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抬起眼:“两条线。明面上,让交涉署的人出面,按外交程序走,程序要慢,慢慢谈,把他们的耐心磨没,把时间拖长。”
“暗线在宪兵队里,找到关陈皮的具体位置,打通关节,确保人在我们随时能接触到的地方。”
他停了一息,目光沉下去,“如果谈不下来,就抢。”
张启山微微眯起眼,心有灵犀地接住了他的思路,但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日本人先动手呢?”
陆建勋撑着桌面站起身,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去,低笑一声:“那就让他们试试。”
谈判的地点定在军政处的会客厅。
长桌两端,泾渭分明。
日方代表山田荣作坐在对面,大佐军衔,蓄着一字胡,身后站了四个卫兵,腰间的枪套擦得锃亮。
他打量着对面的陆建勋,瘦高个儿,脸色苍白,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山田心里冷笑一声,长沙城的军政总指挥,不过是个病秧子。
陆建勋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慢转着一支钢笔,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他。
山田把文件推过去,措辞倒是客气,翻译官一字一句地念。
说陈皮打死大日本帝国军官,按律当众枪决。
但考虑到两国邦交,日方愿意网开一面,条件是长沙城交出码头驻防权、开放长江航道由日方巡航、军政处置今后需与日方协商共管。
简单说,让日本人把手伸进长沙城的军政大权里。
陆建勋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钢笔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头,抬起眼看了山田一眼。
那一眼不冷,也不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山田被他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开口再试探一句,陆建勋忽然撑着桌面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