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参的第三天,黑皮惹了一个大祸。

那天上午,大家照例去那个参窝挖参。王谦蹲在地上,用骨针一点一点地挖着第四棵参,旁边围着七八个人,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王晴拿着笔记本,蹲在旁边记录,杜小荷也蹲在旁边,帮着递苔藓、递红绳。林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骨针拨动泥土的沙沙声,和王谦偶尔发出的轻喘声。

黑皮蹲了一会儿,觉得闷了。他这人闲不住,让他一动不动地蹲着看人挖参,比让他上山打猎还难受。他站起来,活动活动麻木的腿,跟王谦说了一声“谦哥,我去转转”,就一个人往林子深处走了。

王谦正忙着挖参,头也没抬地叮嘱了一句:“别走远了。”

黑皮应了一声,沿着山坡往下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林子很密,树也大,遮天蔽日的,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几只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看见他也不怕,蹲在树枝上歪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一翘一翘的。

黑皮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片柞木林。林子不大,可树很粗,少说长了几十年。他站在一棵大柞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忽然发现了什么东西。

树杈上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圆鼓鼓的,足有脸盆那么大。

黑皮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认出来了——是野蜂巢。

他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野蜂巢里有蜂蜜,蜂蜜甜,好吃。他小时候在山上掏过野蜂巢,虽然被蛰过好几回,可那蜂蜜的甜味,他一直记着。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跟白糖不一样,跟红糖也不一样,带着一股花香,吃一口能甜到心窝子里。

他围着树转了好几圈,想办法怎么把蜂巢弄下来。树很高,爬上去够不着。用石头砸?砸下来蜂巢摔烂了,蜂蜜也浪费了。用棍子捅?捅下来也一样。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主意——找一根长棍子,把蜂巢从树杈上挑下来,然后赶紧跑,等蜂群散了再去捡。

黑皮觉得这主意不错。他在林子里找了一根又长又直的松木杆子,有一丈多长,胳膊粗细,刚好够得着树杈。他把松木杆子扛在肩上,走回那棵大柞树底下,仰头看了看蜂巢的位置,把杆子竖起来,对准了蜂巢。

他一咬牙,猛地把杆子捅了过去。

“噗”的一声,蜂巢从树杈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裂成了好几瓣。金黄色的蜂蜜从裂口里流出来,淌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香味。

可紧接着,野蜂炸了窝了。

成千上万只野蜂从破碎的蜂巢里飞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团乌云,嗡嗡嗡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黑皮这个罪魁祸首。

黑皮扔下杆子,抱头就跑。

可他跑不过野蜂。

野蜂追着他,铺天盖地地扑过来。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挥舞,想赶走蜂群,可没用,野蜂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只野蜂落在他的脸上,屁股一撅,蛰了下去。黑皮疼得哇哇大叫,一巴掌拍在脸上,把野蜂拍死了,可毒针已经扎进去了,脸上立刻鼓起一个大包。

更多的野蜂落在他头上、脖子上、手上、背上,隔着衣服都能蛰。黑皮疼得满地打滚,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来回,可野蜂不依不饶,追着他蛰。他的脸肿得像猪头,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脖子肿得跟脑袋一般粗,手上的皮都被蛰得发亮。

他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谦哥!救命!谦哥!救命!”

王谦正在挖参,听见黑皮的喊声,抬头一看,吓了一跳。黑皮从林子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野蜂,黑压压的像一片乌云。他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肿得像个皮球,眼睛眯成一条线,鼻子肿得跟蒜头似的,嘴唇翻了出来,整个人面目全非。

“快趴下!用衣服蒙住头!”王谦大喊。

黑皮扑倒在地上,用衣服把脑袋裹住,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个刺猬。野蜂追着他,落在他身上,隔着衣服蛰,可蛰了几下就飞走了,可能觉得没有意思了,也可能觉得仇已经报了,心满意足了。

大家赶紧跑开,有的趴在地上,有的用衣服蒙头,有的钻进灌木丛里。野蜂群在营地里盘旋了一会儿,渐渐地散了,飞回了林子深处。

王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黑皮身边。黑皮还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嘴里哼哼唧唧的,像杀猪似的。

“起来吧,蜂走了。”王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