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
它问:
“你想要什么。”
柳林说:
“归顺。”
老鳞族沉默。
它的族人站在它身后,层层叠叠,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它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迷茫。
还有一丝连它们自己都没察觉的——
希望。
老鳞族回过头。
它望着这些跟随它在这片被污染的水域挣扎求存了三十年的族人。
望着那些鳞片早衰、鳃翼溃烂、连游动都日渐吃力的幼崽。
它忽然弯下腰。
很慢。
很沉。
像一棵被风吹了三百年的老树,终于折断了主干。
它跪了下去。
“鳞族。”
它的声音很轻。
“愿奉您为主。”
柳林看着它。
他没有叫它起来。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暗河。
老鳞族跪在原地。
阿苔跟在柳林身后。
骨面族三十七只幼体跟在阿苔身后。
瘦子和胖子跟在最后,一个抱着一捆麻绳,一个背着一袋干粮。
他们走到暗河边。
河水黑如墨汁,泛着刺鼻的腥臭。
岸边堆积着腐烂的鱼尸,密密麻麻,像一片死寂的坟场。
柳林站在水边。
他蹲下身。
把手探进那片黑水里。
水之本源从他掌心逸出,一丝一缕,像无数条极细极细的银线。
银线渗入黑水。
黑水翻涌。
不是挣扎。
是净化。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银线越来越淡。
柳林的脸色越来越白。
黑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清。
不是变回清澈——那需要太多本源,他给不起。
只是从墨汁般的浓黑,变成深灰。
从深灰变成浅灰。
从浅灰变成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水底砂石的浑浊。
这就够了。
鱼能活了。
柳林收回手。
他的指尖在发抖。
掌心的旧伤迸裂,血珠渗进刚刚净化过的河水,晕开一小片淡红。
他站起身。
转过身。
老鳞族跪在岸边。
它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液体。
不是泪。
鳞族没有泪腺。
那是鳃腺分泌的体液,用来湿润鳃翼、辅助呼吸。
但它此刻从眼眶里流出来。
一滴。
一滴。
砸在刚刚净化的河水里。
“鳞族。”
它的声音在发抖。
“生生世世,不忘您今日之恩。”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它身边走过。
走出三步。
停下。
他没有回头。
“我不需要你们生生世世。”
他说。
“把暗河守好。”
“让你们的幼崽活下去。”
“这就是最好的报答。”
老鳞族跪在岸边。
很久很久。
它没有起身。
鳞族归顺的第一天,柳林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鳞族归顺的第七天,柳林知道自己错了。
问题不在鳞族。
鳞族很听话。
老鳞族回去之后,立刻召集全族,把暗河沿岸划为禁地,日夜派人巡逻,严禁任何人往水里倾倒垃圾。
幼崽的鳃翼开始愈合,不再溃烂流脓。
老鳞族每天清晨跪在河边,面朝归途酒馆的方向,一跪就是半个时辰。
问题在别的种族。
灯城没有秘密。
尤其是这种涉及势力更迭的大秘密。
鳞族归顺一个人族。
鳞族跪下称臣。
鳞族的暗河被治好了。
鳞族有新主人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灯城每一条街、每一家店、每一间陋室。
第二天,柳林收到了三封挑战书。
第三天,收到了七封。
第四天,有人往归途酒馆的门板上钉了一把匕首,刀尖穿透木匾,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钉出一道裂纹。
阿苔拔下匕首。
她把木匾取下来,用砂纸细细打磨那道裂纹,磨平了,重新挂上去。
她没有问柳林打算怎么办。
她只是每天夜里多守一个时辰,按着刀柄,坐在门口。
红药来得更勤了。
她不再带空酒壶。
她带了一把刀。
不是她自己的刀——她不用刀。
那是黑衣男子的刀。
黑衣男子没有来。
但他的刀在红药腰间,刀刃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红药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喝着茶。
“想动归途酒馆,”她说,“先过我这关。”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帮我。”
红药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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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一个人。”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继续说:
“那个人等了我八十年。”
“我等到他了。”
她顿了顿。
“我想让别人也等到。”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我不是在等谁。”
红药抬起眼。
她看着他。
“你是在等什么?”
柳林没有回答。
红药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碗里的茶喝完。
站起身。
走出门。
她的背影在灯城暖黄的灯火里拉得很长。
像一根勒进魂魄的线。
挑战书堆到第十三封的时候,柳林决定应战。
不是因为他想打。
是因为骨面族需要实战。
三十七只幼体,最大的归途也才活了一个多月,最小的刚刚诞生七天。
它们有感知魂魄的能力,有锋利如刀的指钩,有两万三千年前的战斗记忆沉淀在魂魄碎片里。
但它们从来没有真正战斗过。
柳林不能让它们永远躲在阁楼里。
这里是灯城。
这里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域外。
不战斗,就灭亡。
柳林选了第一封挑战书的主人。
那是一只独眼巨人。
不是石十八那种温和的、整天修机关鸟的独眼巨人。
是真正的斗兽场奴隶出身、浑身上下全是刀疤箭痕、一只独眼里盛满杀意的独眼巨人。
它叫赤岩。
赤岩在灯城西郊有一座自己的小型斗兽场,手底下养着三十多个奴隶角斗士,靠赌赛和卖门票过活。
鳞族归顺柳林的消息传开后,赤岩是反应最激烈的那一批。
它不在乎暗河。
它不在乎鳞族。
它只在乎一件事:
新来的势力会不会抢它的地盘。
柳林站在斗兽场中央。
脚下是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血迹浸透了每一道砖缝,踩上去黏腻湿滑。
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穹,闷雷滚过,像巨兽的鼾声。
四面看台挤满了观众。
独眼巨人,鳞族,噬金鼠,透明雾人,八臂石像,还有一些柳林叫不出名字的诸天万族。
它们兴奋地捶打着护栏,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赤岩站在对面。
它身高两丈,肌肉虬结,胸膛上的伤疤层层叠叠,像一部用刀剑写成的编年史。
它手里没有武器。
独眼巨人不需要武器。
它的拳头就是武器。
赤岩低下头。
它用那颗车轮大的独眼俯视着柳林。
“人族。”
它的声音像打雷。
“你就是那个让鳞族下跪的。”
柳林说:
“是。”
赤岩咧嘴笑了。
那笑容残忍、狰狞,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落单的羔羊。
“鳞族是废物。”
它说。
“一群只会吃鱼的软骨头。”
“老子不是废物。”
它顿了顿。
“老子跪不下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看台上,归途从人群缝隙里探出脑袋。
它的幽蓝眼瞳锁定赤岩。
它看见了。
赤岩的魂魄。
赤岩的执念。
赤岩的——
弱点。
父神。
归途的声音在柳林心底响起。
它的右膝。
三百年前被人用破甲锥刺穿过。
骨头碎了又接,接歪了。
发力的时候会疼。
柳林没有回头。
他看着赤岩。
赤岩大吼一声,冲了过来。
它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踏出蛛网般的裂纹。
两丈距离,转眼即至。
右拳裹挟着呼啸的劲风,朝柳林面门砸来。
柳林没有躲。
他侧身。
堪堪擦着拳锋。
赤岩的右膝在落地的瞬间,微微僵了一瞬。
只一瞬。
柳林的剑气已经刺进那道三百年前的旧伤。
剑很弱。
只有三寸。
连树皮都刺不深。
但它精准地刺进骨缝。
刺进那根接歪了的、每发力一次就疼一次的老伤。
赤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它的右膝一软。
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朝前扑倒。
柳林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
看着赤岩用双肘撑住身体,大口喘息。
独眼巨人的独眼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眼前这个人族怎么知道自己腿上有旧伤的恐惧。
柳林开口。
“三百年前。”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在北渊斗兽场,连胜四十七场。”
“第四十八场,对手用破甲锥刺穿你的右膝。”
“你赢了。”
“但膝盖废了。”
赤岩的喘息声停了。
它抬起头。
用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惊骇与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柳林。
“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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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它。
“你跪不下去。”
他说。
“但你可以不跪。”
他迈步。
朝斗兽场出口走去。
赤岩跪在原地。
它没有叫住他。
它只是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观众席鸦雀无声。
柳林走出斗兽场。
阿苔靠在门口,手按刀柄。
她看着他。
“你手下留情了。”
柳林说:
“它不坏。”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说:
“它只是怕。”
“怕地盘被抢,怕手下没饭吃,怕那些跟着它混的角斗士又回到北渊那种地方。”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我懂那种怕。”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问:
“它会归顺吗。”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
“但至少它不会再往酒馆门板上钉匕首。”
阿苔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那也值了。”
赤岩没有归顺。
但它也没有再找麻烦。
第三天,有人往归途酒馆送了一头处理好的岩角兽。
整只,剥了皮,去了内脏,四肢捆扎整齐,用冰镇着。
送东西来的是一个独眼巨人少年,十二三岁模样,满脸稚气,额头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训练伤。
它把兽尸放在门口,磕磕巴巴地说:
“老、老大说,这是赔木匾的。”
然后一溜烟跑了。
瘦子看着那头比他还高的岩角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胖子闷声说:
“腌起来。”
瘦子:
“腌起来能吃多久——”
胖子想了想。
“明年这时候。”
瘦子:
柳林蹲在门口。
他伸手摸了摸岩角兽粗糙的皮毛。
很新鲜。
刚死不到两个时辰。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下次它来,”他说,“请它喝碗茶。”
归途从阁楼窗户探出脑袋。
父神。
柳林抬起头。
归途说:
赤岩的执念变了。
柳林看着它。
归途说:
之前是怕。
怕输,怕死,怕护不住手下。
它顿了顿。
现在是——
是什么。
归途沉默了片刻。
它说:
是欠。
它欠你一条命。
它不知道怎么还。
柳林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那头岩角兽。
刀子划开坚韧的兽皮,露出下面鲜红的肌理。
他的刀法很稳。
像擦碗一样稳。
鳞族归顺,赤岩认输。
柳林以为自己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就狠狠摔了一跤。
他选的第二个目标是羽族。
羽族不是鸟。
是另一种东西。
它们的祖先据说是诸天万界某座神山的守山灵禽,血脉比鳞族更稀薄,稀薄到连飞都飞不起来。
但它们保留了翅膀。
不是装饰性的、退化的小肉翅。
是真正的、覆盖着羽毛的、翼展一丈有余的巨大翅膀。
只是飞不起来。
那双翅膀太重了,而它们的骨骼太脆。
勉强扇动,也只能离地三尺,滑行不到三丈就会跌落。
羽族是灯城的拾荒者。
它们没有产业,没有地盘,没有固定收入。
它们靠捡垃圾为生。
城外那座巨大的废弃矿区,是羽族的领地——如果那种地方也能称为领地的话。
它们在那片被法则残渣污染的废土上,翻找着还能卖钱的矿石碎屑、破损法器零件、诸天大战留下的残骸碎片。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羽族的族长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羽族。
老到羽毛从灰白褪成纯白,从纯白褪成半透明,像蝉翼。
老到那双曾经能短暂离地三尺的翅膀,如今连垂落都显得吃力。
它叫霜翼。
柳林去见霜翼那天,灯城下着雨。
不是温暖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雨。
是域外特有的冰冷死寂的雨。
霜翼坐在矿区边缘一座废弃的矿棚里。
它的翅膀收拢在背后,像一件过于沉重的旧披风。
它听见脚步声。
没有回头。
“人族。”
它的声音很轻。
“你来找我做什么。”
柳林站在矿棚门口。
雨水从他身侧坠落,在泥地上砸出无数细小的坑洞。
他说:
“羽族需要帮手。”
霜翼没有说话。
柳林说:
“这片矿区,法则残渣污染越来越重。”
“你们在这里捡了三十年。”
“还能捡多久。”
霜翼依然没有说话。
但它的翅膀微微颤了一下。
柳林说:
“我有办法净化这里的土壤。”
“不是完全净化——我没有那么多神力。”
“但可以让残渣浓度降低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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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翼终于回过头。
它那双浑浊的、像覆了一层白翳的老眼看着柳林。
“条件。”
柳林说:
“羽族归顺我。”
霜翼沉默。
很久很久。
它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雪夜行路的人,看见前方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
“人族。”
它说。
“你知道羽族为什么来灯城吗。”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三十年前,羽族还在诸天万界。”
“我们有一座山。”
“不高,很小,没有灵脉,不长仙草。”
“但那是我们的山。”
它顿了顿。
“后来有人看上了那座山。”
“不是要山。”
“是要我们。”
柳林看着它。
霜翼说:
“他们想要会飞的奴隶。”
“羽族飞不起来。”
“我们的翅膀太重,骨骼太脆。”
“他们不信。”
它又笑了一下。
“他们把我们关在笼子里,从悬崖上往下扔。”
“能飞的留下,飞不起来摔死的,埋在山脚。”
“扔了一百七十三个。”
它的声音很轻。
“活下来七个。”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看着他。
“我就是那七个之一。”
“我飞了三丈。”
“摔断了一条腿。”
“他们说我合格了。”
它顿了顿。
“那天晚上,剩下六个人帮我撬开笼子锁。”
“我们一起逃。”
“逃到域外。”
“逃到灯城。”
“六个人死了四个。”
“剩下两个,是我和她。”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垂落的、再也飞不起来的翅膀。
“她去年死了。”
“矿石中毒。”
“临死前跟我说,霜翼,别让人再扔咱们了。”
“扔一次就够了。”
雨越下越大。
柳林站在矿棚门口。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过他抿紧的唇角,滴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我不扔人。”
霜翼看着他。
柳林说:
“我也不会让别人扔你们。”
霜翼没有说话。
它只是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拳头攥得发白的人族。
它忽然问:
“你被扔过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扔过。”
他说。
“被扔了三万年。”
霜翼没有说话。
柳林说:
“扔我的那些人,还在追我。”
“我还不能死。”
他顿了顿。
“所以我需要帮手。”
霜翼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问:
“你会让我们做什么。”
柳林说:
“守一片河。”
霜翼愣住了。
柳林说:
“不是矿区。”
“是暗河。”
“鳞族守着暗河,但它们只有在水里能打。”
“岸上需要人。”
霜翼沉默。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从雨里走来的、浑身湿透的、掌心布满旧伤的人族。
它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个替它撬开笼子锁的同伴,临别前抓着它的手说:
霜翼,找个地方,活下去。
它找了三十年。
捡了三十年垃圾。
守着一群飞不起来的同类。
它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柳林站在它面前。
他说:
“我不需要你们飞。”
“我只需要你们站着。”
霜翼低下头。
它那双垂落了一辈子的翅膀,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飞。
只是动了一下。
像冬眠的蛇,在春雷滚过地表的刹那,睁开惺忪的眼。
霜翼说:
“羽族。”
它的声音很轻。
“愿奉您为主。”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跪在他面前叫他父神的个体,也是用这样的语气。
父神。
我们不怕死。
怕的是您一个人。
柳林没有让霜翼跪。
他只是伸出手。
扶住它摇摇欲坠的翅膀。
“不用跪。”
他说。
“站着就好。”
羽族归顺的第三天,柳林知道这次又错了。
不是霜翼的问题。
霜翼很好。
它回去之后,立刻召集全族,把矿区边缘那座废弃矿棚收拾干净,改成羽族的议事堂。
它还亲手在门口种了一棵树——不是活的树,是从矿区边缘挖来的枯树苗。
它说,等树活了,羽族就在灯城扎下根了。
问题是羽族自己。
羽族太怕了。
它们怕柳林是第二个想扔它们飞的人。
怕归顺之后会被送上战场当炮灰。
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稳,又是一场骗局。
柳林去矿区的时候,羽族幼崽躲在大人的翅膀后面,用那种怯生生的、混合着好奇与恐惧的目光偷看他。
小主,
大人也不自在。
它们恭恭敬敬叫他“主上”,但眼神是闪躲的,肢体是僵硬的,像一群随时准备逃跑的惊弓之鸟。
霜翼很惭愧。
“主上,它们——”
柳林打断它。
“不用解释。”
他说。
“它们怕得很对。”
霜翼愣住了。
柳林说:
“被扔过的人,怎么可能不怕。”
他看着那些躲在翅膀后面、露出半张惊恐小脸的羽族幼崽。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神国还在的时候,那个种族也有幼崽。
它们不怕他。
它们会扑腾着刚学会走路的短腿,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叫他父神。
柳林收回目光。
他对霜翼说:
“慢慢来。”
“不急。”
霜翼看着他。
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可能真的没有跟错人。
羽族没有完全归心。
但柳林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因为第三个目标出事了。
第三个目标是石族。
不是石十八那种八臂石像。
是真正的、在地下深处生存了上千年的石族。
它们是灯城最古老的居民。
比鳞族更早,比羽族更早,比噬金鼠更早,比任何一个后来逃难至此的种族都早。
灯城建城之前,它们就在这里。
灯城废弃矿区的深处,那片任何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底迷宫,是石族的领地。
柳林选择石族,有三个原因。
第一,它们够强。
石族的寿命以千年为单位。一只成年石族,单论肉身战力,可以碾压十个鳞族、二十个羽族。
第二,它们够稳。
石族从不参与灯城任何势力争夺。它们只管守着自己的地底迷宫,开采矿石,锻造器具,和地面的商人以物易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它们缺粮。
石族不吃鱼,不食肉。
它们吃矿石。
品质越高的矿石,对它们越滋补。
而灯城矿区高品质的矿石,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开采殆尽。
如今石族赖以维生的,是迷宫深处那些贫瘠的、含杂质的、勉强能入口的下等矿脉。
一只成年石族,每天要吃三十斤矿石。
一只石族幼崽,每天也要吃十斤。
石族的人口,从一千年前的三千众,凋零到如今的不足五百。
再这样下去,不出两百年,石族就会彻底灭绝。
柳林托鳞族族长给石族递了拜帖。
三天后,石族回信了。
只有一个字。
滚。
柳林又托霜翼去递。
石族回信。
两个字。
快滚。
柳林决定亲自去。
阿苔按住他。
“石族不见外人。”
柳林说:
“所以我不是外人。”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我是来给它们送粮的。”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松开手。
“我跟你去。”
柳林摇头。
“石族的地底迷宫,只有成年石族认得路。”
“它们不会让你进去。”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在上面等我。”
阿苔看着他。
很久。
她轻轻点头。
“两个时辰。”
她说。
“不回来我就下去找你。”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
地底迷宫的入口在矿区最深处。
那是一道狭窄的、几乎被乱石封死的裂隙,只有侧身才能勉强挤过。
柳林挤进去。
裂隙后面是垂直向下的深井。
深不见底。
他攀着岩壁,一寸一寸往下挪。
耳边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他终于踩到实地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幽暗的、看不到边际的地下溶洞。
无数钟乳石从穹顶垂落,在某种不知名的荧光苔藓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溶洞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石族。
它太老了。
老到浑身的岩皮都皲裂成无数细密的网格,像干旱了千年的河床。
老到眼窝深深凹陷,里面那两颗原本应该是矿核的眼睛,如今只剩两团黯淡的、随时可能熄灭的荧光。
老到它甚至没有站起来。
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座风化千年的石像。
它开口。
声音像两块干枯的石头相互摩擦。
“你就是那个让人递拜帖的人族。”
柳林说:
“是。”
老石族沉默了片刻。
“我活了两千七百年。”
“见过十七个想收服石族的势力。”
它顿了顿。
“十七个。”
“没有一个成功。”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林说:
“因为石族不会离开地下。”
老石族看着他。
“你知道。”
柳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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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族的身体由矿石构成。地面的空气会让你们表皮干裂,地面的阳光会让你们矿核受损。”
“石族只能活在地下。”
老石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你来做什么。”
柳林说:
“来给你们送粮。”
老石族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们缺矿石。”
“高品位的矿脉早在三百年前就采光了。”
“剩下的贫矿,杂质太多,勉强入口,但长期吃会损伤矿核。”
他顿了顿。
“石族人口从三千众凋零到不足五百。”
“再这样下去,两百年后,灯城就没有石族了。”
老石族依然没有说话。
但它眼底那两团黯淡的荧光,微微亮了一点。
柳林伸出手。
掌心摊开。
一捧淡金色的矿石碎片从他掌中浮起。
那不是灯城矿区的矿石。
那是他体内大千世界的本源凝结——土之本源。
纯净。
无瑕。
蕴藏着最古老、最醇厚的矿脉气息。
老石族看着这捧矿石。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认出了这是什么。
不是普通矿石。
是本源。
是造物的本源。
“你——”
它的声音在发抖。
“你究竟是什么人。”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
“这些矿石,够你们吃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会再来。”
老石族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裂隙爬进来、浑身沾满泥土、掌心布满旧伤的人族。
它忽然问:
“你想要什么。”
柳林说:
“暂时没有。”
老石族愣住了。
柳林说:
“等你们吃饱了。”
“等你们矿核修复了。”
“等你们愿意从迷宫里走出来、看看地面上的世界了。”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我再告诉你。”
他把那捧矿石放在老石族面前。
然后他转身。
朝来时的裂隙走去。
老石族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没有叫住他。
但柳林知道,它会吃那些矿石的。
因为他感知到了。
它眼底那两团随时可能熄灭的荧光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还在燃烧的——
不甘。
不想死。
不想让石族灭绝。
不想辜负那三千个已经死去的族人。
这就够了。
柳林攀出裂隙。
阿苔站在洞口。
她的发顶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
“两个时辰。”
阿苔没有说她等了两个时辰又一刻钟。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家。”
柳林说。
他们并肩走回灯城。
身后,矿区深处,地底迷宫的裂隙里。
那捧淡金色的本源矿石,正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老石族伸出干枯的手指。
拈起一片。
放进嘴里。
矿石在它舌尖缓缓融化。
像三千年前,它还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尝到高品位矿脉的滋味。
它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它眼角渗出。
那不是泪。
石族没有泪腺。
那是矿核深处,被干涸封印了三百年的某种东西。
终于化开了。
石族没有归顺。
但也没有拒绝。
老石族吃了柳林送的本源矿石。
第三天,它吃了第二片。
第七天,它吃了第三片。
它的矿核开始缓慢修复。
它皲裂千年的表皮,边缘那些最细密的裂纹,开始一丝一丝愈合。
它依然没有说归顺。
但它让族人收下了柳林第二次送来的矿石。
第三次。
第四次。
柳林每隔十天去一次地底迷宫。
每次带一小捧土之本源凝结的矿石碎片。
每次放下矿石,坐一盏茶时间,然后起身离开。
他没有问老石族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石族也没有主动提。
它们就这样沉默地相处着。
像两座对望了千年的山。
阿苔问柳林:
“石族会归顺吗。”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
“但它们在吃矿石。”
“这比归顺重要。”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擦着灶台。
柳林坐在角落,继续擦碗。
窗外灯火幽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骨面族从三十七只繁衍到六十二只。
归途长得很快。
它已经不需要趴在柳林肩头了。
它可以自己站在地上,仰着头和柳林说话。
它的幽蓝眼瞳比之前更深邃。
眉心那道金纹比之前更亮。
它的声音依然沙哑,但不再含混。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父神。
嗯。
红药姑姑今天换了新发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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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瘦子叔叔偷藏点心的柜子换了位置。
嗯。
胖子叔叔烧水的时候哼歌了。
柳林抬起头。
哼什么。
归途想了想。
听不清。
但调子很高兴。
柳林低下头。
他继续擦碗。
但他嘴角微微扬起。
归途看着他。
它忽然说:
父神。
嗯。
你笑的时候。
柳林没有抬头。
像什么。
归途想了想。
像春天的河。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窗外灯火摇曳。
阿苔站在灶台边。
她没有回头。
但她手里的抹布,停在那只擦了八遍的陶碗边缘。
很久。
很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
归途说得对。
她想。
是像春天的河。
柳林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下去。
骨面族慢慢繁衍。
鳞族守着暗河。
羽族试着信任他。
石族继续吃矿石。
他可以等。
等羽族不再害怕。
等石族愿意开口。
等骨面族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
然后——
然后出事了。
出事的是羽族。
那天夜里,柳林正在阁楼教骨面族幼体识别魂魄的颜色。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瘦子连滚带爬冲上阁楼,脸色惨白。
“柳、柳大哥——”
他喘得说不出话。
柳林站起身。
“慢慢说。”
瘦子咽了口唾沫。
“羽族——羽族出事了——”
柳林赶到矿区的时候,那棵霜翼亲手种下的枯树苗已经被人连根拔起,扔在地上。
树根断了。
树皮剥了。
树干被人踩成三截。
羽族的议事棚塌了一半。
棚顶的木板碎成无数片,散落在方圆十丈的泥地里。
霜翼跪在废墟中央。
它的翅膀断了。
不是摔断的。
是被利器斩断的。
从左翼根部,一刀两断。
断翅落在地上,纯白的羽毛沾满血污,在雨里像一面被撕碎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