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像灯城上空永远流不走的铅灰色云层,一天一天,缓慢而凝滞。
柳林每天清晨在阁楼练剑,每天白天在角落擦碗,每天晚上和阿苔对坐喝茶。红药隔三差五来,带着她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黑衣男子偶尔跟在后面,抱着那把失而复得的刀,一坐就是一整天。
瘦子的嘴皮子越发利索,已经能同时跟三桌客人吹牛而不串词。胖子的水烧得越来越稳,客人点单,他添柴,水温永远恰到好处。
石十八的机关鸟还是没修好,但它已经不着急了。它说,修不好就慢慢修,反正有的是时间。
归途酒馆的生意不咸不淡,刚好够四个人糊口,偶尔还能存下几枚磨损的铜板。
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好。
但柳林知道,这只是假象。
那天夜里,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不是天魔,不是神国废墟,不是青衣少年化作飞灰的背影。
梦里是九十九方大千世界。
那些世界在他体内沉睡,像婴儿蜷缩在母腹。他能感知到它们——山川在龟裂,江海在干涸,生灵在废墟间游荡,如同孤魂野鬼。
他听见无数声音在呼唤他。
神尊。
神尊。
您在哪里。
您不要我们了吗。
柳林睁开眼睛。
阁楼的天花板压得很低,灯城永不熄灭的暖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身,披上外衣,下楼。
酒馆里空无一人。阿苔在楼上睡了,瘦子和胖子打着此起彼伏的鼾。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一点暗红,像垂死的眼睛。
柳林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着窗外那片暖黄的灯火。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我养过很多种族。”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不是用神力强行捏合的那种。是一个一个,从诞生到成长,看着它们学会说话,学会用火,学会敬畏神明。”
他顿了顿。
“最久的那一支,跟了我两万三千年。它们叫我父神。”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天魔来的时候,它们挡在最前面。没有神格,没有法则,只有血肉之躯。”
“一个也没有逃。”
窗外的灯火摇曳了一下。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淡白的印痕还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我没有保护好它们。”
他说。
“一个也没有。”
寂静。
灯城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域外特有的冰冷。
很久很久。
身后响起脚步声。
阿苔站在楼梯口。
她没有问他在跟谁说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睡。
她只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然后她开口。
“你想重建它们。”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沉默了片刻。
“想。”
他说。
“但做不到。”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我现在的神力,连一柄完整的剑气都维持不住一炷香。拿什么造物?”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就算勉强造出来,也是残缺的、畸形的、活不过三天的怪物。”
他顿了顿。
“我救不了它们。”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你试过了吗。”
柳林一愣。
阿苔说:“你说做不到,但你没有说试过了。”
柳林沉默。
阿苔看着他。
“你怕。”
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说:“你怕造出来的东西活不长,怕它们痛苦,怕它们恨你。”
她顿了顿。
“更怕它们让你想起来那些已经死了的。”
柳林看着她。
阿苔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那片干涸的河床。
她轻声说:
“我懂。”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灯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明天。”
他说。
“我试试。”
柳林开始尝试血肉锻造术的第一天,失败了。
他把自己关在阁楼,从日出待到日落,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掌心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撕下自己袖口的一块布,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掌。
柳林低头看着她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第一次。”
他说。
“总会失败。”
阿苔打好最后一个结,把布头塞进他掌心。
“嗯。”
她没有问他造出了什么,也没有问那三道裂口是怎么来的。
她只是站起身。
“明天还试吗。”
柳林说。
“试。”
第二天,他又失败了。
这一次他从阁楼出来时浑身是血,衣襟都被染透。瘦子吓得碗都摔了,胖子愣在原地忘了关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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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苔走过去。
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伤到哪里。”
柳林摇头。
“不是我的血。”
他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团拳头大小的肉泥。
那肉泥呈不正常的灰白色,边缘泛着腐肉般的青黑,还在微微蠕动。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形状,只是一团不断抽搐的、像极了垂死挣扎的肉块。
阿苔低头看着这团肉泥。
她没有嫌恶,也没有恐惧。
她只是问:
“它有意识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有。”
他说。
“它在疼。”
阿苔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团肉泥上方。
她的掌心没有触碰它,只是悬停在那里。
那团肉泥忽然停止了抽搐。
它安静下来。
柳林看着她。
阿苔说:“它知道有人陪着。”
她顿了顿。
“就不那么疼了。”
柳林看着她。
很久很久。
他忽然说:
“阿苔。”
“嗯。”
“你是个很好的人。”
阿苔没有抬头。
她只是继续悬着手掌,像在安抚一个看不见的孩子。
“不是好人。”
她说。
“是等过人的人。”
那团肉泥在她掌心下安静地躺着。
它没有再抽搐。
但它也没有活过第二天凌晨。
柳林在黎明前醒来。
他下楼,推开阁楼的窗,看见那团肉泥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灰白的表面浮现出大片大片尸斑般的暗色纹路。
它死了。
柳林托着这团冰冷的、再也不会蠕动的肉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它包在一块干净的麻布里,走到后院,在那棵被他刺穿了千百剑的枯树下,挖了一个坑。
他把麻布包放进去。
覆上土。
土很干,压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柳林蹲在坑边。
他没有起身。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造物成功的那天。
那是他证道主神后的第三千年。
他用了整整一百年时间,从一块最原始的血肉开始,一点一点雕琢、淬炼、注入法则。
那个种族诞生的那天,第一个诞生的个体跪在他面前,用稚嫩的生涩的语言叫他:
父神。
那个个体活了很久。
两万三千年。
天魔来袭的时候,它已经是那个种族最年迈的长者,须发皆白,步履蹒跚。
但它握着兵器,站在最前面。
它的尸体和其他族人堆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柳林没有找到它。
他只找到它生前用过的那把刀,已经断成三截,插在焦黑的泥土里。
柳林蹲在枯树边。
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
走回酒馆。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
“我再试一次。”
柳林开始尝试血肉锻造术的第十天。
他已经失败了九次。
阁楼的地板上堆满了废料——有的像肉瘤,有的像残肢,有的甚至长出了半张脸,但眼睛是瞎的,嘴巴是歪的,只会发出含混的、痛苦的呜咽。
每一团废料都在几个时辰内死去。
柳林把它们的尸体一具一具埋在那棵枯树下。
枯树没有发芽。
但树干上那道被他剑气贯穿的剑痕,似乎比之前宽了一线。
红药来的时候,柳林正蹲在后院洗手。
瓦盆里的水被血染成淡红,他一遍一遍搓着指缝里干涸的血痂,怎么也搓不干净。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没有问他这几天在忙什么——阿苔没有说,瘦子和胖子也守口如瓶。
但她看见了阁楼紧闭的门。
看见柳林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看见他掌心里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壶是空的。
她问:
“你养过东西吗。”
柳林没有抬头。
“养过。”
红药说:“我养过一只鸟。”
柳林依然没有抬头。
红药继续说:“不是灵禽,就是凡鸟。灰扑扑的,翅膀上有一道白纹。”
她顿了顿。
“是我八岁那年捡的。从窝里掉下来,腿摔断了,趴在地上等死。”
柳林停下了搓洗的动作。
红药说:“我把它捧回去,用布条把腿缠好,每天捉虫喂它。”
“它活了。”
她的声音很轻。
“活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它死了。”
柳林抬起头。
红药看着他。
她说:“我哭了很久。”
“后来我爹说,鸟只能活那么久。它不是被你养死的,它只是活到了该活的岁数。”
她顿了顿。
“但你养它的那三年,它活得很好。”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把空酒壶放在他身边的石阶上。
她说:
“你养的那些东西,虽然只活了一夜。”
小主,
“但那一夜有人陪着它,它就不算白活。”
她转身。
走回酒馆。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瓦盆里那汪淡红的水。
很久很久。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站起身。
走回阁楼。
第十一次尝试。
柳林没有急着动手。
他盘腿坐在阁楼中央,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
那方大千世界依然沉睡着,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蜷缩在虚无深处。
他不忍心惊醒它。
但他需要借一点东西。
不是本源。
是记忆。
他伸出手,虚虚探入那片沉睡的星海。
指尖触碰到无数细碎的光点——那是两万三千年间,他和那个种族相处的每一瞬。
第一次诞生的个体跪在他面前,叫他父神。
它学会说第一句话,磕磕巴巴,把父神叫成“呼神”。
它学会用火,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把自己的尾巴点着。
它第一次上战场,回来时浑身是伤,却骄傲地举着敌人的头颅。
它老了,须发皆白,步履蹒跚,但依然每天清晨来神殿向他请安。
它战死的前一夜,独自跪在神殿里,没有祈求他庇佑,只说了一句话:
父神,我们不怕死。
怕的是您一个人。
柳林睁开眼睛。
掌心多了一团淡金色的光。
那不是神力。
那是记忆。
他把这团光轻轻放进面前那团新生的血肉里。
血肉开始蠕动。
不是之前那种痛苦的、痉挛的抽搐。
是一种缓慢的、沉稳的、像胎儿在母腹中伸展肢体的蠕动。
边缘渐渐收拢。
轮廓渐渐清晰。
半个时辰后,那团血肉凝成了第一个完整的形态。
那是一只手掌。
不是人的手掌。
五根指头,比常人多出一节关节,指尖生着锋利的倒钩。掌心覆着细密的淡青色鳞片,在阁楼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柳林托着这只手掌。
它很小,只有婴儿拳头大。
但它有温度。
不是冰冷尸体的温度,是活的、温热的、有血液在其中流动的温度。
它的指尖微微蜷曲。
像在寻找什么可以握住的东西。
柳林看着它。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
“你还记得我吗。”
手掌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蜷曲的指尖,慢慢舒展开。
然后轻轻搭在他的拇指上。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那五根细小的指头,一根一根,握住他的拇指。
握得很紧。
很紧。
柳林把那团血肉命名为“骨面族”。
不是因为他想让它们长成这样。
是因为那团血肉在成型的过程中,自己选择了这副样貌。
它没有脸。
面部是一片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白骨。白骨从眉骨的位置开始覆盖,一直延伸到鼻梁,像一张天然的、无法摘下的面具。
面具之下,隐约能看见血肉的纹理在蠕动。
但看不见眼睛。
骨面族没有眼睛。
它不需要眼睛。
柳林在它体内种下了一种奇特的感知方式——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任何一种五感。那是直接触摸灵魂的感知。
它能“看见”每一个生灵的魂魄。
魂魄在它眼中是发光的。光越强,魂越旺。光越弱,命越衰。
它还能看见另一样东西。
执念。
每一个人心底最深的那一道、放不下忘不了带不走的执念。
在它眼中,执念是一根线。
有的线细如发丝,轻轻一扯就断。
有的线粗如缆绳,勒进血肉,把魂都勒出印痕。
阿苔走进阁楼的时候,那只骨面族幼体正趴在柳林肩头。
它感知到她来了。
白骨面具转向她。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目光。
但阿苔知道它在看她。
她问:
“它叫什么。”
柳林说:
“还没有名字。”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那只幼体。
幼体也看着她——用那种没有眼睛的注视。
她忽然伸出手。
幼体没有躲。
它的白骨面具凑近她的指尖,像在嗅,又像在倾听。
很久很久。
它轻轻把头贴在她掌心。
阿苔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心底那根等了十五年的线。
那根线勒进魂魄,勒得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取下来了。
但此刻,这只没有眼睛的小东西正用它的方式告诉她:
线还在。
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阿苔问:
“它能活多久。”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说。
“也许三天,也许三月,也许三年。”
他顿了顿。
“它是第一个。不完整。”
阿苔点了点头。
她把手从幼体头顶收回来。
她说:
“那就叫它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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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看着她。
阿苔说:
“初一生的。”
“不管活多久,它来过。”
柳林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肩头那只安静趴着的小东西。
它没有脸。
但它的白骨面具,此刻在灯城漏进来的暖黄灯火下,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光。
像笑。
初一活了六天。
第六天黄昏,它趴在柳林掌心里,慢慢停止了呼吸。
死因是魂魄不稳。
柳林用黄天唤灵之术从九幽召来的那缕魂魄,和这具血肉之躯的契合度只有三成。六天里,它一直在努力适应、融合、扎根。
但它没有成功。
初一死的时候很安静。
没有抽搐,没有挣扎。
它只是把白骨面具轻轻贴在柳林掌心,像那天贴在阿苔掌心一样。
然后面具上的淡光慢慢黯淡。
像烛火燃尽。
柳林捧着它。
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他把它埋在那棵枯树下。
和其他九十九具失败的残骸埋在一起。
枯树依然没有发芽。
但柳林蹲在坑边,忽然发现树干上那道被他剑气贯穿的剑痕里,长出了一根极细极细的根须。
不是枯根。
是活的。
柳林伸出手指。
他轻轻碰了碰那根根须。
根须微微颤了一下。
像回应。
柳林站起身。
他走回酒馆。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
“再来。”
第十二次。
第十三次。
第十四次。
柳林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困兽。
他的神力早已枯竭——不是大千世界那种沉睡式的枯竭,是真正的一滴不剩。
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用自己的血。
他割开掌心,让鲜血一滴一滴渗进那团新生的血肉。
血肉吞噬着他的血,像婴儿吮吸乳汁。
一寸一寸长大。
一丝一丝成形。
骨面族第二代。
第三代。
第四代。
它们比初一活得长一点。
有的活了十天。
有的活了十三天。
最长的一只,活了十九天。
但最终还是死了。
魂魄与血肉的排斥反应太剧烈。九幽的鬼魂在阳世待得太久,会像雪一样慢慢融化。
柳林看着它们融化。
看着它们的面具从白骨褪成灰白,从灰白碎成粉末。
看着它们细小的、带倒钩的指头失去温度。
他把它们一具一具埋在那棵枯树下。
枯树的根须越来越多。
从树干那道剑痕里探出来,从泥土缝隙里钻出来,从树皮皲裂的纹路里挣扎出来。
像无数只小手。
柳林蹲在树下。
他忽然开口:
“你们想活吗。”
根须安静着。
风从它们间隙穿过,发出细碎的呜咽。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掌心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问自己:
你想让它们活吗。
还是想让那些死了两万三千年的东西,借它们的躯壳活过来。
很久很久。
没有人回答他。
第十五天。
柳林没有动手。
他坐在阁楼窗前,望着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
阿苔推门进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说话。
很久。
柳林忽然开口。
“我在利用它们。”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我口口声声说要创造新的种族,说它们是我的子民。”
他顿了顿。
“但每次动手,我想的都是那些死了两万三千年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让它们活过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像。”
“哪怕只是名字一样。”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初一像它。”
那个两万三千年前,第一个跪在他面前叫他父神的个体。
不是长得像。
是趴在他肩头时那种全然的、毫不设防的信任。
“第三代的阿九也像它。”
那个笨手笨脚差点把自己尾巴点着的家伙。
每次炼化出残次品,都会急得团团转,用还不熟练的人类语言磕磕巴巴说“父神不要难过阿九再试试”。
“第七代——”
他没有说下去。
阿苔等他。
很久。
柳林轻轻说:
“第七代活到第十九天的时候,忽然开口叫我父神。”
他的声音有些哑。
“它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它的魂魄残缺,记忆全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但它叫我父神。”
“像它一样。”
阿苔看着他。
她说:
“它不是在替谁活。”
柳林抬起头。
阿苔说:
“它就是它自己。”
“它活了十九天。”
“这十九天里,它有自己的记忆——阁楼的窗,灯火,你掌心伤口的血腥味,瘦子偷藏点心的柜子,胖子洗碗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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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它死的时候,记得这些。”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看着他。
她轻声说:
“你让它们活过。”
“哪怕只有十九天。”
“这就够了。”
柳林沉默了很久。
窗外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干涸河床上终于落下的第一滴雨。
他说:
“阿苔。”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因为我也曾经是那只活了十九天的东西。”
柳林看着她。
阿苔说:
“我爹走的时候,我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她顿了顿。
“我记得他背剑的样子。记得他把刀抽出来看了很久。记得他走出门,没有回头。”
“就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
“但这些够我活十五年。”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转过头。
她看着他。
“十九天的记忆,够它们活很久很久。”
她说。
“比你想象的久。”
那天夜里,柳林没有睡。
他坐在阁楼窗前,摊开自己布满伤口的掌心。
血已经流干了,只剩纵横交错的旧痂。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种族的第一位个体,第一次开口叫他父神。
他想起它临死前说,父神,我们不怕死,怕的是您一个人。
他想起两万三千年间,那些生命在他眼前诞生、成长、老去、战死。
他想起他把它们一具一具埋在神国废墟里。
他想起自己没有哭。
他睁开眼睛。
窗外灯火依然亮着。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团新生的、尚未成型的血肉。
他轻轻开口。
“你们不用像谁。”
他说。
“你们就是你们自己。”
那团血肉微微蠕动。
像在回应。
第十六天。
柳林找到了办法。
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是骨面族第七代——那只活了十九天的小东西——临死前留给他的。
它死的那天夜里,柳林像往常一样把它埋在枯树下。
埋完之后,他蹲在坑边,很久没有起身。
然后他忽然发现,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根须,正在轻轻缠绕那具小小的尸体。
不是吞噬。
是接引。
枯树没有活。
但它记住了每一个被埋在它身边的生灵。
它把它们的魂魄碎片吸附在根须里,像婴儿含住母亲的指尖。
柳林挖开一截根须。
他在显微镜般的意识窥探下,看见了初一。
看见了阿九。
看见了第三、第五、第七、第十三代。
它们没有彻底消散。
它们的魂魄碎片吸附在这棵死而复生的枯树根系里,像无数盏将熄未熄的、极细极小的灯火。
柳林跪在树下。
他伸出手,触碰那截根须。
根须微微颤了一下。
像回应。
像呼唤。
柳林忽然明白。
他不需要从九幽召魂。
那些忠于他的、愿意追随他的魂魄,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们只是太碎、太散、太微弱,无法自己凝聚成形。
但它们一直在等。
等他看见它们。
等他来接它们回家。
柳林开始用枯树的根系作为媒介。
他把根须小心翼翼地剥离泥土,每一根都细如发丝,稍一用力就会崩断。
他用自己残存的那一丝神力——不是本源,是比本源更质朴、更纯粹的东西——将它们编织成网。
网中央,是那团新生的、尚未注入魂魄的血肉。
他把根须一根一根接在血肉上。
像为瘫痪的病人接续断裂的神经。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根须刺入血肉的那一刻,那团血肉剧烈痉挛起来。
不是痛苦。
是认出。
那些碎了两万三千年的魂魄,终于找到了可以归来的躯壳。
它们沿着根须攀爬。
一滴。
一缕。
一线。
像无数迷途多年的旅人,终于看见远方亮起的灯火。
血肉在颤抖。
轮廓在成型。
半个时辰后,那团血肉凝成了一个完整的形态。
不是婴儿拳头大小了。
是拳头两倍大。
五根指头,比初代更长,关节更灵活,倒钩更锋利。
掌心覆着的鳞片不再是淡青色,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色的幽蓝。
它的脸依然是白骨面具。
但那面具不再是光滑的、空白的。
面具中央,眉心位置,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金纹。
像一道剑气。
柳林托着它。
它在他掌心缓缓睁开眼睛。
——是的,它睁开了眼睛。
骨面族本没有眼睛。
小主,
但这一只,在白骨面具之下,睁开了一双幽蓝色的、像两簇鬼火般的眼瞳。
它看着他。
它也认出了他。
它张了张嘴。
喉咙里滚出的第一个音节沙哑、含混、像被泥沙堵塞的河道。
但它坚持着。
一遍。
一遍。
一遍。
终于。
它轻轻叫出那个两万三千年没有叫过的称呼:
“父神。”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它。
看着它眉心那道极细的金纹——那是他当年亲手为那个种族镌刻的印记,每一个诞生的个体都有,独一无二,永不重复。
他以为那些印记随着神国一起碎了。
他以为它们彻底消失了。
他不知道它们附着在那些死去的魂魄碎片里,在这棵枯树下等了他两万三千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它柔软的白骨面具上。
他给它取名叫归途。
不是归途酒馆的归途。
是那条干涸了十五年的河终于等到雨季的归途。
是那些碎了两万三千年的魂魄终于找到家的归途。
归途是骨面族第四十七代。
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代。
因为它活了。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五天,它学会走路。
第七天,它学会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辨认灯城的灯火。
第十天,它开口叫了第二声父神,比第一声清晰得多。
第十五天,它依然活着。
柳林每天清晨来看它。
它趴在阁楼的窗台上,用那双没有眼睑、无法闭合的幽蓝眼瞳望着窗外。
柳林走到它身边。
它转过头。
父神。
它叫他,声音还是沙哑,但已经能连贯地说出短句。
今天有客人。
嗯。
瘦子叔叔又在吹牛。
嗯。
胖子叔叔的水烧开了。
嗯。
它顿了顿。
红药姑姑来了。
柳林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红药正站在酒馆门口,手里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她今天没有穿红裙。
穿了一件素白的旧衣,发尾那根褪色的红绳换成了新的,艳艳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归途看着她的背影。
它忽然说:
她等的人回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归途又说: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
柳林问:
站在哪里。
归途说:
等他走的那条路的路口。
她没有往前走。
也没有往回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问:
你怎么知道。
归途转过头。
它用那双幽蓝的眼瞳看着他。
因为她的执念。
它说。
比之前淡了。
不是散了。
是化了。
像雪化成水。
水还在。
但不再是雪了。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问:
你看见我的执念了吗。
归途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林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它才轻轻说:
看见了。
是什么。
归途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头轻轻抵在柳林掌心。
很久很久。
它说:
太粗了。
柳林没有说话。
归途说:
勒进骨头里了。
取不出来。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布满旧痂的手掌。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那就让它勒着。
他说。
归途没有抬头。
它只是贴着他的掌心。
像初一贴过的那样。
像阿九贴过的那样。
像两万三千年前那第一个个体贴过的那样。
信任。
依恋。
毫不设防。
柳林没有动。
他任由它贴着。
窗外的灯火从他们身侧流过。
暖黄的。
温柔的。
像一条终于不再干涸的河。
归途活过了第三十天。
柳林开始创造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骨面族。
有了归途作为锚点,魂魄碎片的归附变得顺畅许多。
那些吸附在枯树根须里的、碎了两万三千年的旧部,一缕一缕沿着根须攀爬,一具一具进入新生的躯壳。
它们不再是同一个个体。
魂魄碎得太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分不清哪一缕是初代,哪一缕是阿九。
但它们不在乎。
能回来就好。
能再叫一声父神就好。
骨面族像雨后春笋,一茬一茬从阁楼那间逼仄的小屋里诞生。
有的活了下来。
有的没有。
活下来的,眉心都有一道极细的金纹。
柳林没有神力为它们镌刻印记了。
那些金纹是它们自己从枯树根须里带出来的。
是它们两万三千年前就刻在魂魄里的、永不磨灭的烙印。
柳林每天清晨来阁楼。
他不再割开掌心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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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带着新生个体围坐在他面前,用那种沙哑含混的、像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一句一句跟他说话。
父神,今天有雨。
父神,瘦子叔叔又在偷吃点心。
父神,红药姑姑今天没来。
父神,我们什么时候能下楼。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那一张张没有五官的白骨面具。
看着面具下一双双幽蓝的、淡金的、银白的、各色各样的眼瞳。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神国还在的时候,他的神殿穹顶也燃着这样各色的灯火。
他以为那些灯火熄灭了。
原来没有。
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在这间逼仄的、漏雨的、歪歪扭扭的阁楼里。
在他掌心。
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
骨面族第三十七日。
柳林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这里发展势力。
不是为了复仇。
不是为了重建神国。
是为了这三十七只刚刚活过来、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的小东西。
灯城是域外唯一富庶的地方。
也是域外最混乱的地方。
诸天万族,流放者,避难者,淘金者,商人,骗子,逃犯,杀手——
只要你出得起价,这里什么都能买到。
也什么都能卖掉。
没有秩序。
没有法律。
没有谁天生该统治谁,也没有谁天生该被统治。
唯一的规则是:
你强,你说话。
你弱,你闭嘴。
柳林曾经很强。
强到三十三天神魔闻风丧胆。
现在他很弱。
弱到一柄剑气只能刺穿三寸木板。
但他有三万年的记忆。
有血肉锻造术。
有三十七只正在以惊人速度成长的骨面族幼体。
还有一颗两万三千年前碎过一次、如今正在一片一片粘合起来的心。
他召集骨面族。
三十七只幼体挤在阁楼里,白骨面具齐刷刷转向他,幽蓝、淡金、银白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中明明灭灭。
柳林开口。
“你们想活下去吗。”
归途代它们回答。
想。
柳林说:
“外面有很多人,不想让我们活下去。”
归途没有说话。
但它眉心那道金纹微微亮了一下。
其他骨面族的金纹也陆续亮起来。
一簇。
两簇。
十簇。
三十七簇。
阁楼被映成一片淡金的海洋。
柳林看着它们。
他看着这些两万三千年前追随他战死、两万三千年后仍愿意追随他归来的魂魄。
他轻轻说:
“那我们就不让他们得逞。”
第一步是收服本地种族。
柳林选了三个目标。
第一个是鳞族。
鳞族是灯城最古老的种族之一。它们的祖先据说是诸天万界某条大江的龙裔,血脉稀薄了无数代,早就不剩半点龙威,只剩一身青黑色的细鳞和能在水下呼吸的鳃。
但它们人多。
灯城每三条街,就有一条是鳞族的。
它们垄断了灯城的水产生意,还控制着城外唯一那条地下暗河的入口。
柳林派归途去打探。
归途在暗河边蹲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它从窗缝钻回阁楼,幽蓝的眼瞳比平时亮了几分。
父神。
嗯。
鳞族最近很缺粮。
柳林看着它。
归途说:
暗河的水变咸了。
鱼活不了。
鳞族吃鱼。
它们只吃鱼。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暗河水变咸的原因。
灯城西边有一片废弃的矿区,那里埋着无数年前某次诸天大战留下的法则残渣。这些残渣被雨水冲刷渗入地下,正一点一点污染整片水域。
如果不治理,五年之内,暗河会彻底变成死水。
鳞族要么离开灯城,要么等死。
柳林说:
“我有办法净化水源。”
归途看着他。
柳林说:
“但我不能白给。”
归途等他说下去。
柳林说:
“你去告诉鳞族族长。”
“我帮它们治好暗河。”
“它们归顺我。”
归途没有说话。
它只是转过身,从窗缝钻出去,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第三天,鳞族族长亲自登门。
那是一条老鳞族。
人立而行,佝偻着背,青黑色的鳞片从额头一直覆到脚背,边缘已经泛白,像覆了一层薄霜。
它站在归途酒馆门口。
没有进来。
它浑浊的老眼越过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越过瘦子戒备的注视,越过阿苔按在刀柄上的手。
落在柳林身上。
“你凭什么。”
它的声音像两块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
“凭什么说能治好暗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掌心摊开。
一泓清澈的水凭空凝聚,在他掌中流转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是他从体内大千世界借来的一丝水之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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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丝。
淡得几乎透明。
老鳞族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认得这道气息。
那是龙。
不,不是龙。
是比龙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
那是造物的本源。
它低下头。
它青白色的鳃翼剧烈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