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哭。
它只是跪在那里。
用仅剩的右翼,把那些碎成片的木板一片一片捡起来。
拼在一起。
拼不拢。
再拼。
还是拼不拢。
柳林走到它面前。
他蹲下身。
霜翼没有抬头。
“他们来了。”
它的声音很轻。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三十年前那个买奴隶的人。”
“他找到灯城了。”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霜翼继续说:
“他派人来传话。”
“羽族当年逃跑的七个,交出活口,过往不究。”
“不然——”
它顿了顿。
“不然屠族。”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霜翼。
看着它被齐根斩断的左翼。
看着它手边那片拼了三十遍也拼不拢的碎木板。
他问:
“传话的人呢。”
霜翼说:
“走了。”
柳林站起身。
他走出矿棚。
阿苔站在门口。
她按着刀柄。
“去哪里。”
柳林说:
“找那个人。”
阿苔没有问找那个人做什么。
她只是松开刀柄。
“我跟你去。”
柳林摇头。
“你留下。”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羽族需要有人守着。”
“它们怕。”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点头。
“两个时辰。”
她说。
柳林看着她。
“好。”
柳林在灯城西郊找到那个人。
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行营,帐篷连绵,灯火通明,门口竖着一面黑色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鹰爪攥着一道闪电。
柳林认出了这面旗。
北渊斗兽场的标志。
三百年前,赤岩就是在这里连胜四十七场。
也是在这里被破甲锥刺穿右膝。
柳林站在行营门口。
守卫是两个身披黑甲的人族,腰间挎刀,眼神凌厉。
“什么人。”
柳林说:
“找你们主人。”
守卫对视一眼。
“主人不见客。”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一道剑气从他指尖射出,细如发丝,快如惊雷。
守卫腰间的佩刀同时断裂。
刀锋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林说:
“现在见吗。”
行营深处,传出一个低沉的笑声。
“有意思。”
那声音说。
“让他进来。”
柳林走进帐篷。
帐篷中央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很高,很瘦,鹰钩鼻,薄嘴唇,一双灰绿色的眼瞳像两块浸过毒液的冷玉。
他穿着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与旗帜相同的鹰爪闪电纹。
他手里握着一只酒樽。
酒液猩红,在烛火下泛着黏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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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起身。
只是抬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打量着柳林。
“剑气不错。”
他说。
“可惜太弱。”
他放下酒樽。
“三寸的剑气,连我守卫的甲胄都刺不穿。”
“只能断刀。”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矜持、倨傲,像一只饱食的猫看着爪下挣扎的老鼠。
“你替羽族出头?”
柳林说:
“是。”
男子挑了挑眉。
“羽族新认的主子?”
柳林没有回答。
男子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三十年前,北渊斗兽场的老板从诸天万界订购了一批羽族奴隶。”
“定金付了,货没到。”
他顿了顿。
“七个贱奴撬开笼子,杀了看守,逃到域外。”
“老板赔了一大笔钱。”
“气病了。”
“三年前病死了。”
他端起酒樽,轻轻晃着。
“他儿子接手斗兽场,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灯城追这批逃奴。”
“三十年了,利息总得算一算。”
他看着柳林。
“我替人办事,拿钱消灾。”
“羽族交出来,我走。”
“不交——”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把酒樽往桌上一顿。
酒液溅出,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开口。
“你知道羽族为什么飞不起来吗。”
男子眯起眼睛。
柳林说:
“不是因为翅膀太重,骨骼太脆。”
“是因为你们把它们从悬崖上往下扔。”
“一百七十三个。”
“摔死一百六十六个。”
“活下来七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活下来的七个,飞得也不高。”
“最高的飞了三丈。”
“摔断了腿。”
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口一口喝着樽里的酒。
柳林说:
“那个飞了三丈、摔断腿的羽族。”
“三十年后还在灯城。”
“还在捡垃圾。”
“你派人来要它。”
他顿了顿。
“你凭什么。”
男子放下酒樽。
他抬起头。
看着柳林。
那双灰绿色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认真打量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
柳林没有回答。
男子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恼。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不说也没关系。”
他站起身。
绕过桌案。
走到柳林面前。
他比柳林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
“羽族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定金付了,货没到,这是欠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
“你不给,我就抢。”
柳林看着他。
他忽然问:
“你替人办事,拿钱消灾。”
“收了多少。”
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真诚了几分。
“有意思。”
他说。
“你想收买我?”
柳林没有说话。
男子说:
“北渊斗兽场的买命钱,不是你能付得起的。”
柳林说:
“我没说要付钱。”
男子看着他。
柳林说:
“我问你收了多少。”
男子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这个话题有点荒唐。
但他还是回答了。
“三千上品灵石。”
柳林点了点头。
他说:
“我给你三万。”
男子愣住了。
“你哪来三万——”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柳林伸出了手。
掌心摊开。
里面躺着一片指甲大小的金色鳞片。
不是普通的鳞片。
是龙鳞。
真龙。
诸天万界已经绝迹三万年的真龙。
男子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东西。
三千年前,北渊斗兽场拍卖过一片龙鳞。
只比眼前这片小一点。
成色差一点。
拍了四万八千上品灵石。
买主是诸天万界某位隐世大能。
买回去做什么,没人知道。
男子咽了口唾沫。
“你——”
柳林说:
“三万灵石,买你放弃这单生意。”
“龙鳞归你。”
“你现在就可以走。”
男子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龙鳞。
盯着那上面流转的、淡金色的、纯正无比的龙威。
他的呼吸变重了。
他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他——
他没有伸手。
他深吸一口气。
把视线从龙鳞上拔开。
“龙鳞是好东西。”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但北渊斗兽场的信誉,不是三万灵石能买的。”
柳林看着他。
男子说:
“我收了定金。”
“事情办不成,传出去,以后没人敢雇我。”
他顿了顿。
小主,
“信誉没了,赚再多灵石也没用。”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把龙鳞收回掌心。
他说:
“那就不谈生意了。”
男子以为他要动手。
他的手下意识按上腰间。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男子。
他说:
“你知道赤岩吗。”
男子愣了一下。
“赤岩?”
他皱眉。
“北渊那个独眼巨人角斗士?”
柳林说:
“它现在灯城,有自己的斗兽场。”
男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他戒备地看着柳林。
柳林说:
“三百年前,它在北渊连胜四十七场。”
“第四十八场,被人用破甲锥刺穿右膝。”
“膝盖废了。”
“但它没有死。”
柳林顿了顿。
“它活下来了。”
“在灯城活了三百年。”
男子没有说话。
柳林说:
“那个用破甲锥刺穿它膝盖的人。”
“是你父亲。”
男子的脸色变了。
柳林看着他。
“你父亲是北渊斗兽场的首席角斗教官。”
“那场赌赛,他在赤岩的对手武器上动了手脚。”
“破甲锥淬了毒。”
“赤岩赢了,但膝盖的伤永远好不了。”
“它被北渊扫地出门,拖着一条废腿,在域外流浪了五十年。”
“才在灯城落了脚。”
男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柳林。
像看着一头忽然露出獠牙的羊。
“你——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说:
“你父亲三年前病死了。”
“你接手斗兽场,第一件事不是给他办丧事。”
“是派人来灯城追三十年前的旧账。”
“因为你父亲临死前还在念叨那批羽族奴隶。”
“你替他完成遗愿。”
他顿了顿。
“你很孝顺。”
男子听不出这两个字是褒是贬。
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柳林看着他。
“你父亲欠赤岩一条腿。”
“你替他还吗。”
男子没有说话。
柳林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答。
他转身。
朝帐篷门口走去。
男子忽然开口。
“羽族——”
柳林没有回头。
“你要羽族。”
他的声音很平静。
“就来归途酒馆拿。”
他掀开帐篷。
走进灯城的夜色里。
男子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没有追出去。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腰间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柳林回到矿区。
霜翼还跪在废墟里。
它的断翅已经被人捡起来,用麻布裹着,放在膝上。
它没有拼木板了。
它就那么跪着。
看着那棵被踩成三截的枯树苗。
柳林走到它面前。
霜翼抬起头。
它看着他。
它没有问谈得怎么样。
它只是轻轻说:
“主上。”
“羽族不能跟您了。”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他们来了。”
“他们还会再来。”
“您护不住我们一辈子。”
它的声音很轻。
“我们自己惹的债,自己还。”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霜翼。
看着它被齐根斩断的左翼。
看着它膝上那裹着麻布的断翅。
看着它浑浊的老眼里,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像赴死前最后的光。
他忽然开口。
“霜翼。”
霜翼看着他。
柳林说:
“你飞过三丈。”
霜翼愣住了。
柳林说:
“三十年前,你从悬崖上被扔下去。”
“你拼命扇翅膀。”
“飞了三丈。”
“摔断了腿。”
他顿了顿。
“不是合格。”
霜翼没有说话。
柳林说:
“是活下来了。”
霜翼看着他。
它的眼眶红了。
但它没有哭。
柳林说:
“你活了三十年。”
“护着羽族在灯城捡了三十年垃圾。”
“让它们没有被第二个人扔下悬崖。”
他看着霜翼。
“你欠谁的了?”
霜翼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不欠北渊斗兽场。”
“你不欠那笔定金的利息。”
“你不欠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北渊欠你一条腿。”
霜翼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膝上那裹着麻布的断翅。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主上。”
“嗯。”
“我想飞。”
柳林看着它。
霜翼说:
“就一次。”
“像三十年前那样。”
“飞三丈。”
“然后摔下来。”
它顿了顿。
“然后我这一辈子,就不欠自己了。”
柳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霜翼。
小主,
看着它那双浑浊的、覆了三十年白翳的老眼。
他问:
“你飞得起来吗。”
霜翼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残存的右翼。
羽根已经松了。
羽枝干枯分叉。
它三十年没有飞过。
它连扇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它轻轻说:
“不知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
伸出手。
按住霜翼那只残存的右翼。
他的掌心渗出一丝极细极细的金光。
那是他从自己枯竭的丹田深处,硬生生榨出来的。
最后一丝风之本源。
他把这丝本源渡入霜翼的翅膀。
羽根重新扎紧。
羽枝重新柔韧。
那些干枯分叉了三十年的羽毛,一片一片泛起淡淡的银光。
霜翼浑身颤抖。
它感觉到那股久违了三十年的力量。
不是飞行。
是风的呼唤。
柳林收回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霜翼。
“去吧。”
他说。
霜翼看着他。
它没有说谢谢。
它只是站起身。
拖着那只刚刚复苏的右翼,一步一步,走到矿棚外的空地上。
雨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
暗红的天光从缝隙坠落。
落在霜翼纯白的羽毛上。
它抬起头。
望着那道光。
它张开右翼。
翼展一丈有余。
三十年了。
它第一次把翅膀完全张开。
然后它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它的双脚离地。
一寸。
两寸。
三寸。
它飞起来了。
不是三十年前那种垂死挣扎的扑腾。
是真的飞。
虽然笨拙。
虽然摇晃。
虽然只能离地三尺。
但它飞起来了。
它飞了三丈。
不。
四丈。
五丈。
六丈。
它飞过了那棵被踩成三截的枯树苗。
它飞过了塌了半边屋顶的议事棚。
它飞过了那些仰头望着它、连呼吸都忘记了的羽族族人。
它飞到了第七丈。
然后它缓缓降落。
落地的那一刻,它的右腿软了一下。
但它没有摔倒。
它站住了。
霜翼站在空地上。
它的胸口剧烈起伏。
它的眼眶里,那三十年来从未流出过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泪。
是羽族三十年前就流干了、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流出的——
活着的证明。
柳林站在矿棚门口。
他看着霜翼。
霜翼看着他。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一只被关了三十年的鸟,终于飞出笼子的刹那。
“主上。”
它说。
“羽族。”
它顿了顿。
“生生世世,愿为您效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
他轻声说:
“不用死。”
“活着就好。”
羽族归心了。
不是因为那捧本源矿石。
不是因为柳林替它们挡了北渊的人。
是因为他蹲下身。
把最后一丝风之本源渡进那只三十年没有飞过的翅膀。
然后说:
去吧。
霜翼第二天就把议事棚修好了。
它亲手把那棵被踩成三截的枯树苗接起来,重新栽在门口。
树苗当然活不了。
但它用麻绳一圈一圈缠紧断口。
缠得很认真。
像当年阿苔缠那把残破的刀。
其他羽族也不再躲着柳林了。
它们依然恭敬。
但那恭敬不再是恐惧。
是另一种东西。
像霜翼说的。
愿为您效死。
柳林没有要它们效死。
他只是让归途每天来矿区一趟。
教羽族幼崽识字。
归途是骨面族,没有嘴。
但它可以用魂魄传声。
它坐在矿区最大的那块废石上,幽蓝的眼瞳扫过下面坐得整整齐齐的羽族幼崽。
它开口。
第一个字。
魂。
魂魄的魂。
羽族幼崽仰着小脸,跟着它念。
魂——
第二个字。
归。
归来的归。
归——
第三个字。
途。
路途的途。
途——
归途教得很慢。
它不着急。
羽族幼崽学得也很慢。
它们也不着急。
霜翼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它忽然觉得,那棵被接起来的枯树苗,也许真的会活。
北渊的人没有再来。
那个鹰钩鼻男子像是从灯城蒸发了一样。
行营一夜之间撤走。
黑色旗帜消失无踪。
只剩那片被踩平的草地,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赤岩后来派人来问柳林。
来的是上次那个送岩角兽的少年。
它站在酒馆门口,磕磕巴巴:
“老、老大让我问您,北渊那边——”
小主,
柳林说:
“短时间不会来了。”
少年松了口气。
它又磕磕巴巴:
“那、那上次的岩角兽,好吃吗——”
柳林想了想。
“腌了。”
少年愣了一下。
“腌、腌了?”
柳林说:
“明年这时候能吃。”
少年挠挠头。
它没听懂。
但它觉得这个叫柳林的人族好像没有老大说的那么可怕。
它鼓起勇气。
“那、那我下次送头新鲜的——”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说:
“你叫什么。”
少年受宠若惊。
“我、我叫小岩——”
柳林点了点头。
“小岩。”
他说。
“下次来,请你喝茶。”
小岩的眼睛亮了。
它用力点头。
一溜烟跑了。
瘦子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柳大哥,你对那孩子是不是太好了——”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
继续擦碗。
归途从阁楼窗户探出脑袋。
父神。
嗯。
小岩的执念。
是什么。
归途沉默了片刻。
是老大。
它说。
它想让老大高兴。
柳林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窗外灯火幽幽。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那就让它高兴吧。”
羽族归心之后,柳林手下的势力终于开始像点样子了。
鳞族守着暗河。
羽族守着矿区。
骨面族六十二只幼体,每天在阁楼里接受归途的训练,感知魂魄的能力越来越强,指钩的锋利度越来越高,眉心金纹也越来越亮。
赤岩没有归顺。
但它和归途酒馆的关系越来越好。
小岩每隔三天送一头猎物来。
有时候是岩角兽,有时候是沙狐,有时候是连柳林都叫不出名字的域外异兽。
瘦子负责腌制。
胖子负责生火。
阿苔负责煮水。
红药负责喝茶。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柳林以为,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然后石族那边传来消息。
老石族请他去一趟。
柳林再次进入地底迷宫。
老石族依然坐在溶洞中央。
但它变了。
它皲裂千年的表皮,那些细密的裂纹已经愈合了七成。
它眼窝里那两团荧光,不再是随时可能熄灭的黯淡,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润的、像千年古井映着月色的光。
它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它开口。
“人族。”
柳林等着它说下去。
老石族说:
“你送了我们三十七次矿石。”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三十七次。”
“一次不少。”
“一次不多。”
它顿了顿。
“你没有问过归顺的事。”
柳林说:
“你们在吃矿石。”
“这比归顺重要。”
老石族沉默了片刻。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它确实笑了。
“人族。”
它说。
“你知道石族为什么不愿归顺任何势力吗。”
柳林说:
“因为地面会伤害你们。”
老石族摇头。
“不是这个原因。”
柳林等着它说。
老石族说:
“是因为我们见过太多。”
它看着柳林。
“一千年来,十七个势力想收服石族。”
“每一个都是先给甜头,再提条件。”
“给矿石,给水源,给庇护。”
“然后让我们去打仗。”
“去当炮灰。”
“去死在阳光下面。”
它的声音很轻。
“石族死了两千五百个。”
“活下来的五百个,每一个的矿核里都刻着同一句话。”
它顿了顿。
“不要再信任何人。”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看着他。
“你送了三十七次矿石。”
“你没有提一次条件。”
“你没有让我们去打仗。”
“你没有让我们去地面。”
“你只是坐在那里。”
“一盏茶。”
“然后离开。”
它说:
“石族想了一千零一年,也没有想明白你想做什么。”
柳林说:
“我没有想做什么。”
老石族看着他。
柳林说:
“我只是觉得你们不该灭绝。”
老石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问:
“就因为这个。”
柳林说:
“就因为这个。”
老石族看着他。
看着这个掌心布满旧伤、脸色苍白、连站久了都会微微喘气的人族。
它忽然想起一千年前。
它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石族还有三千众。
那时候矿区的高品位矿脉还没有采完。
那时候它相信很多事情。
后来它一件一件不信了。
不相信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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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信承诺。
不相信善意。
不相信自己还能活到看见石族恢复荣光的那天。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愈合了七成的表皮。
看着那些三百年来第一次不再继续皲裂的纹路。
它忽然开口。
“人族。”
柳林看着它。
老石族说:
“石族。”
它顿了顿。
“愿意走出地底。”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不是归顺。”
“是相信你一次。”
它看着柳林。
“不要让我们失望。”
柳林看着它。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好。”
老石族点了点头。
它没有说谢谢。
但它站起身。
两千七百年了。
它第一次从坐了三百年的位置上站起来。
它的膝盖有些僵硬。
它的脊背有些佝偻。
但它站起来了。
它一步一步,朝地底迷宫的出口走去。
那里有它一千年不敢触碰的阳光。
柳林跟在它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
走出裂隙。
站在矿区边缘。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没有阳光。
只有亘古不变的闷雷。
老石族仰起头。
它望着这片天。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原来这就是地面。”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它顿了顿。
“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好。”
柳林说:
“天晴的时候会有阳光。”
老石族看着他。
“阳光是什么样。”
柳林想了想。
“金色的。”
“很亮。”
“照在身上会暖。”
老石族沉默了片刻。
它说:
“那等天晴的时候。”
“我再看。”
柳林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站着。
身后是幽暗的地底迷宫。
身前是灰暗的地面世界。
老石族没有回头。
它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晴天。
石族没有正式宣布归顺。
但它们开始走出地底了。
最开始是老石族。
它每天清晨站在矿区边缘,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一望就是半个时辰。
然后是几个年轻胆大的石族。
它们不敢走太远,只敢在矿区周边转悠,摸摸地上的碎石,闻闻羽族棚屋边那棵被接起来的枯树苗。
然后是幼崽。
石族幼崽天生对世界好奇。
它们缠着老石族问:地上真的没有阳光吗?阳光是什么颜色?为什么我们以前不敢上来?
老石族不知道怎么回答。
它只是说:
快了。
等天晴。
柳林派归途去教石族幼崽识字。
归途已经习惯了这份工作。
它坐在矿区最大的那块废石上,幽蓝的眼瞳扫过下面坐得整整齐齐的石族幼崽。
它开口。
第一个字。
根。
根基的根。
石族幼崽没有嘴。
但它们的矿核可以共鸣。
嗡——
根——
第二个字。
源。
源头的源。
嗡——
源——
第三个字。
归。
归来的归。
嗡——
归——
归途教得很慢。
石族幼崽学得也很慢。
但它们学得很认真。
老石族坐在旁边。
它看着这些幼崽。
看着它们矿核深处那一丝刚刚亮起的光。
它忽然觉得。
等天晴。
也许不用等太久。
柳林盘腿坐在阁楼地板上。
面前是六十二只骨面族幼体。
最前排是归途。
它已经长到柳林膝盖高了。
眉心那道金纹亮得灼目。
柳林说: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只是感知者。”
他看着它们。
“你们是战士。”
骨面族幼体安静地听着。
柳林说:
“鳞族在水里作战,羽族在空中作战,石族在地下作战。”
“你们在哪里作战。”
归途代它们回答。
在任何地方。
柳林点了点头。
“在任何地方。”
他说。
“敌人有形,你们感知他的魂魄。”
“敌人无形,你们追踪他的执念。”
“敌人强大,你们找出他的弱点。”
“敌人弱小——”
他顿了顿。
归途说:
敌人弱小,不杀。
柳林看着它。
归途说:
弱小不是罪。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说:
“是。”
“弱小不是罪。”
他顿了顿。
“你们记住这一点。”
六十二只骨面族幼体齐声应和。
记住了。
父神。
柳林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那片永不熄灭的暖黄灯火。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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