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还是想争一争

它没有哭。

它只是跪在那里。

用仅剩的右翼,把那些碎成片的木板一片一片捡起来。

拼在一起。

拼不拢。

再拼。

还是拼不拢。

柳林走到它面前。

他蹲下身。

霜翼没有抬头。

“他们来了。”

它的声音很轻。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三十年前那个买奴隶的人。”

“他找到灯城了。”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霜翼继续说:

“他派人来传话。”

“羽族当年逃跑的七个,交出活口,过往不究。”

“不然——”

它顿了顿。

“不然屠族。”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霜翼。

看着它被齐根斩断的左翼。

看着它手边那片拼了三十遍也拼不拢的碎木板。

他问:

“传话的人呢。”

霜翼说:

“走了。”

柳林站起身。

他走出矿棚。

阿苔站在门口。

她按着刀柄。

“去哪里。”

柳林说:

“找那个人。”

阿苔没有问找那个人做什么。

她只是松开刀柄。

“我跟你去。”

柳林摇头。

“你留下。”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羽族需要有人守着。”

“它们怕。”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点头。

“两个时辰。”

她说。

柳林看着她。

“好。”

柳林在灯城西郊找到那个人。

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行营,帐篷连绵,灯火通明,门口竖着一面黑色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鹰爪攥着一道闪电。

柳林认出了这面旗。

北渊斗兽场的标志。

三百年前,赤岩就是在这里连胜四十七场。

也是在这里被破甲锥刺穿右膝。

柳林站在行营门口。

守卫是两个身披黑甲的人族,腰间挎刀,眼神凌厉。

“什么人。”

柳林说:

“找你们主人。”

守卫对视一眼。

“主人不见客。”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一道剑气从他指尖射出,细如发丝,快如惊雷。

守卫腰间的佩刀同时断裂。

刀锋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林说:

“现在见吗。”

行营深处,传出一个低沉的笑声。

“有意思。”

那声音说。

“让他进来。”

柳林走进帐篷。

帐篷中央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很高,很瘦,鹰钩鼻,薄嘴唇,一双灰绿色的眼瞳像两块浸过毒液的冷玉。

他穿着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与旗帜相同的鹰爪闪电纹。

他手里握着一只酒樽。

酒液猩红,在烛火下泛着黏稠的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没有起身。

只是抬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打量着柳林。

“剑气不错。”

他说。

“可惜太弱。”

他放下酒樽。

“三寸的剑气,连我守卫的甲胄都刺不穿。”

“只能断刀。”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矜持、倨傲,像一只饱食的猫看着爪下挣扎的老鼠。

“你替羽族出头?”

柳林说:

“是。”

男子挑了挑眉。

“羽族新认的主子?”

柳林没有回答。

男子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三十年前,北渊斗兽场的老板从诸天万界订购了一批羽族奴隶。”

“定金付了,货没到。”

他顿了顿。

“七个贱奴撬开笼子,杀了看守,逃到域外。”

“老板赔了一大笔钱。”

“气病了。”

“三年前病死了。”

他端起酒樽,轻轻晃着。

“他儿子接手斗兽场,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灯城追这批逃奴。”

“三十年了,利息总得算一算。”

他看着柳林。

“我替人办事,拿钱消灾。”

“羽族交出来,我走。”

“不交——”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把酒樽往桌上一顿。

酒液溅出,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开口。

“你知道羽族为什么飞不起来吗。”

男子眯起眼睛。

柳林说:

“不是因为翅膀太重,骨骼太脆。”

“是因为你们把它们从悬崖上往下扔。”

“一百七十三个。”

“摔死一百六十六个。”

“活下来七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活下来的七个,飞得也不高。”

“最高的飞了三丈。”

“摔断了腿。”

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口一口喝着樽里的酒。

柳林说:

“那个飞了三丈、摔断腿的羽族。”

“三十年后还在灯城。”

“还在捡垃圾。”

“你派人来要它。”

他顿了顿。

“你凭什么。”

男子放下酒樽。

他抬起头。

看着柳林。

那双灰绿色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认真打量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

柳林没有回答。

男子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恼。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不说也没关系。”

他站起身。

绕过桌案。

走到柳林面前。

他比柳林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

“羽族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定金付了,货没到,这是欠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

“你不给,我就抢。”

柳林看着他。

他忽然问:

“你替人办事,拿钱消灾。”

“收了多少。”

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真诚了几分。

“有意思。”

他说。

“你想收买我?”

柳林没有说话。

男子说:

“北渊斗兽场的买命钱,不是你能付得起的。”

柳林说:

“我没说要付钱。”

男子看着他。

柳林说:

“我问你收了多少。”

男子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这个话题有点荒唐。

但他还是回答了。

“三千上品灵石。”

柳林点了点头。

他说:

“我给你三万。”

男子愣住了。

“你哪来三万——”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柳林伸出了手。

掌心摊开。

里面躺着一片指甲大小的金色鳞片。

不是普通的鳞片。

是龙鳞。

真龙。

诸天万界已经绝迹三万年的真龙。

男子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东西。

三千年前,北渊斗兽场拍卖过一片龙鳞。

只比眼前这片小一点。

成色差一点。

拍了四万八千上品灵石。

买主是诸天万界某位隐世大能。

买回去做什么,没人知道。

男子咽了口唾沫。

“你——”

柳林说:

“三万灵石,买你放弃这单生意。”

“龙鳞归你。”

“你现在就可以走。”

男子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龙鳞。

盯着那上面流转的、淡金色的、纯正无比的龙威。

他的呼吸变重了。

他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他——

他没有伸手。

他深吸一口气。

把视线从龙鳞上拔开。

“龙鳞是好东西。”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但北渊斗兽场的信誉,不是三万灵石能买的。”

柳林看着他。

男子说:

“我收了定金。”

“事情办不成,传出去,以后没人敢雇我。”

他顿了顿。

小主,

“信誉没了,赚再多灵石也没用。”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把龙鳞收回掌心。

他说:

“那就不谈生意了。”

男子以为他要动手。

他的手下意识按上腰间。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男子。

他说:

“你知道赤岩吗。”

男子愣了一下。

“赤岩?”

他皱眉。

“北渊那个独眼巨人角斗士?”

柳林说:

“它现在灯城,有自己的斗兽场。”

男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他戒备地看着柳林。

柳林说:

“三百年前,它在北渊连胜四十七场。”

“第四十八场,被人用破甲锥刺穿右膝。”

“膝盖废了。”

“但它没有死。”

柳林顿了顿。

“它活下来了。”

“在灯城活了三百年。”

男子没有说话。

柳林说:

“那个用破甲锥刺穿它膝盖的人。”

“是你父亲。”

男子的脸色变了。

柳林看着他。

“你父亲是北渊斗兽场的首席角斗教官。”

“那场赌赛,他在赤岩的对手武器上动了手脚。”

“破甲锥淬了毒。”

“赤岩赢了,但膝盖的伤永远好不了。”

“它被北渊扫地出门,拖着一条废腿,在域外流浪了五十年。”

“才在灯城落了脚。”

男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柳林。

像看着一头忽然露出獠牙的羊。

“你——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说:

“你父亲三年前病死了。”

“你接手斗兽场,第一件事不是给他办丧事。”

“是派人来灯城追三十年前的旧账。”

“因为你父亲临死前还在念叨那批羽族奴隶。”

“你替他完成遗愿。”

他顿了顿。

“你很孝顺。”

男子听不出这两个字是褒是贬。

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柳林看着他。

“你父亲欠赤岩一条腿。”

“你替他还吗。”

男子没有说话。

柳林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答。

他转身。

朝帐篷门口走去。

男子忽然开口。

“羽族——”

柳林没有回头。

“你要羽族。”

他的声音很平静。

“就来归途酒馆拿。”

他掀开帐篷。

走进灯城的夜色里。

男子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没有追出去。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腰间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柳林回到矿区。

霜翼还跪在废墟里。

它的断翅已经被人捡起来,用麻布裹着,放在膝上。

它没有拼木板了。

它就那么跪着。

看着那棵被踩成三截的枯树苗。

柳林走到它面前。

霜翼抬起头。

它看着他。

它没有问谈得怎么样。

它只是轻轻说:

“主上。”

“羽族不能跟您了。”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他们来了。”

“他们还会再来。”

“您护不住我们一辈子。”

它的声音很轻。

“我们自己惹的债,自己还。”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霜翼。

看着它被齐根斩断的左翼。

看着它膝上那裹着麻布的断翅。

看着它浑浊的老眼里,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像赴死前最后的光。

他忽然开口。

“霜翼。”

霜翼看着他。

柳林说:

“你飞过三丈。”

霜翼愣住了。

柳林说:

“三十年前,你从悬崖上被扔下去。”

“你拼命扇翅膀。”

“飞了三丈。”

“摔断了腿。”

他顿了顿。

“不是合格。”

霜翼没有说话。

柳林说:

“是活下来了。”

霜翼看着他。

它的眼眶红了。

但它没有哭。

柳林说:

“你活了三十年。”

“护着羽族在灯城捡了三十年垃圾。”

“让它们没有被第二个人扔下悬崖。”

他看着霜翼。

“你欠谁的了?”

霜翼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不欠北渊斗兽场。”

“你不欠那笔定金的利息。”

“你不欠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北渊欠你一条腿。”

霜翼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膝上那裹着麻布的断翅。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主上。”

“嗯。”

“我想飞。”

柳林看着它。

霜翼说:

“就一次。”

“像三十年前那样。”

“飞三丈。”

“然后摔下来。”

它顿了顿。

“然后我这一辈子,就不欠自己了。”

柳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霜翼。

小主,

看着它那双浑浊的、覆了三十年白翳的老眼。

他问:

“你飞得起来吗。”

霜翼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残存的右翼。

羽根已经松了。

羽枝干枯分叉。

它三十年没有飞过。

它连扇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它轻轻说:

“不知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

伸出手。

按住霜翼那只残存的右翼。

他的掌心渗出一丝极细极细的金光。

那是他从自己枯竭的丹田深处,硬生生榨出来的。

最后一丝风之本源。

他把这丝本源渡入霜翼的翅膀。

羽根重新扎紧。

羽枝重新柔韧。

那些干枯分叉了三十年的羽毛,一片一片泛起淡淡的银光。

霜翼浑身颤抖。

它感觉到那股久违了三十年的力量。

不是飞行。

是风的呼唤。

柳林收回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霜翼。

“去吧。”

他说。

霜翼看着他。

它没有说谢谢。

它只是站起身。

拖着那只刚刚复苏的右翼,一步一步,走到矿棚外的空地上。

雨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

暗红的天光从缝隙坠落。

落在霜翼纯白的羽毛上。

它抬起头。

望着那道光。

它张开右翼。

翼展一丈有余。

三十年了。

它第一次把翅膀完全张开。

然后它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它的双脚离地。

一寸。

两寸。

三寸。

它飞起来了。

不是三十年前那种垂死挣扎的扑腾。

是真的飞。

虽然笨拙。

虽然摇晃。

虽然只能离地三尺。

但它飞起来了。

它飞了三丈。

不。

四丈。

五丈。

六丈。

它飞过了那棵被踩成三截的枯树苗。

它飞过了塌了半边屋顶的议事棚。

它飞过了那些仰头望着它、连呼吸都忘记了的羽族族人。

它飞到了第七丈。

然后它缓缓降落。

落地的那一刻,它的右腿软了一下。

但它没有摔倒。

它站住了。

霜翼站在空地上。

它的胸口剧烈起伏。

它的眼眶里,那三十年来从未流出过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泪。

是羽族三十年前就流干了、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流出的——

活着的证明。

柳林站在矿棚门口。

他看着霜翼。

霜翼看着他。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一只被关了三十年的鸟,终于飞出笼子的刹那。

“主上。”

它说。

“羽族。”

它顿了顿。

“生生世世,愿为您效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

他轻声说:

“不用死。”

“活着就好。”

羽族归心了。

不是因为那捧本源矿石。

不是因为柳林替它们挡了北渊的人。

是因为他蹲下身。

把最后一丝风之本源渡进那只三十年没有飞过的翅膀。

然后说:

去吧。

霜翼第二天就把议事棚修好了。

它亲手把那棵被踩成三截的枯树苗接起来,重新栽在门口。

树苗当然活不了。

但它用麻绳一圈一圈缠紧断口。

缠得很认真。

像当年阿苔缠那把残破的刀。

其他羽族也不再躲着柳林了。

它们依然恭敬。

但那恭敬不再是恐惧。

是另一种东西。

像霜翼说的。

愿为您效死。

柳林没有要它们效死。

他只是让归途每天来矿区一趟。

教羽族幼崽识字。

归途是骨面族,没有嘴。

但它可以用魂魄传声。

它坐在矿区最大的那块废石上,幽蓝的眼瞳扫过下面坐得整整齐齐的羽族幼崽。

它开口。

第一个字。

魂。

魂魄的魂。

羽族幼崽仰着小脸,跟着它念。

魂——

第二个字。

归。

归来的归。

归——

第三个字。

途。

路途的途。

途——

归途教得很慢。

它不着急。

羽族幼崽学得也很慢。

它们也不着急。

霜翼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它忽然觉得,那棵被接起来的枯树苗,也许真的会活。

北渊的人没有再来。

那个鹰钩鼻男子像是从灯城蒸发了一样。

行营一夜之间撤走。

黑色旗帜消失无踪。

只剩那片被踩平的草地,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赤岩后来派人来问柳林。

来的是上次那个送岩角兽的少年。

它站在酒馆门口,磕磕巴巴:

“老、老大让我问您,北渊那边——”

小主,

柳林说:

“短时间不会来了。”

少年松了口气。

它又磕磕巴巴:

“那、那上次的岩角兽,好吃吗——”

柳林想了想。

“腌了。”

少年愣了一下。

“腌、腌了?”

柳林说:

“明年这时候能吃。”

少年挠挠头。

它没听懂。

但它觉得这个叫柳林的人族好像没有老大说的那么可怕。

它鼓起勇气。

“那、那我下次送头新鲜的——”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说:

“你叫什么。”

少年受宠若惊。

“我、我叫小岩——”

柳林点了点头。

“小岩。”

他说。

“下次来,请你喝茶。”

小岩的眼睛亮了。

它用力点头。

一溜烟跑了。

瘦子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柳大哥,你对那孩子是不是太好了——”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

继续擦碗。

归途从阁楼窗户探出脑袋。

父神。

嗯。

小岩的执念。

是什么。

归途沉默了片刻。

是老大。

它说。

它想让老大高兴。

柳林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窗外灯火幽幽。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那就让它高兴吧。”

羽族归心之后,柳林手下的势力终于开始像点样子了。

鳞族守着暗河。

羽族守着矿区。

骨面族六十二只幼体,每天在阁楼里接受归途的训练,感知魂魄的能力越来越强,指钩的锋利度越来越高,眉心金纹也越来越亮。

赤岩没有归顺。

但它和归途酒馆的关系越来越好。

小岩每隔三天送一头猎物来。

有时候是岩角兽,有时候是沙狐,有时候是连柳林都叫不出名字的域外异兽。

瘦子负责腌制。

胖子负责生火。

阿苔负责煮水。

红药负责喝茶。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柳林以为,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然后石族那边传来消息。

老石族请他去一趟。

柳林再次进入地底迷宫。

老石族依然坐在溶洞中央。

但它变了。

它皲裂千年的表皮,那些细密的裂纹已经愈合了七成。

它眼窝里那两团荧光,不再是随时可能熄灭的黯淡,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润的、像千年古井映着月色的光。

它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它开口。

“人族。”

柳林等着它说下去。

老石族说:

“你送了我们三十七次矿石。”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三十七次。”

“一次不少。”

“一次不多。”

它顿了顿。

“你没有问过归顺的事。”

柳林说:

“你们在吃矿石。”

“这比归顺重要。”

老石族沉默了片刻。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它确实笑了。

“人族。”

它说。

“你知道石族为什么不愿归顺任何势力吗。”

柳林说:

“因为地面会伤害你们。”

老石族摇头。

“不是这个原因。”

柳林等着它说。

老石族说:

“是因为我们见过太多。”

它看着柳林。

“一千年来,十七个势力想收服石族。”

“每一个都是先给甜头,再提条件。”

“给矿石,给水源,给庇护。”

“然后让我们去打仗。”

“去当炮灰。”

“去死在阳光下面。”

它的声音很轻。

“石族死了两千五百个。”

“活下来的五百个,每一个的矿核里都刻着同一句话。”

它顿了顿。

“不要再信任何人。”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看着他。

“你送了三十七次矿石。”

“你没有提一次条件。”

“你没有让我们去打仗。”

“你没有让我们去地面。”

“你只是坐在那里。”

“一盏茶。”

“然后离开。”

它说:

“石族想了一千零一年,也没有想明白你想做什么。”

柳林说:

“我没有想做什么。”

老石族看着他。

柳林说:

“我只是觉得你们不该灭绝。”

老石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问:

“就因为这个。”

柳林说:

“就因为这个。”

老石族看着他。

看着这个掌心布满旧伤、脸色苍白、连站久了都会微微喘气的人族。

它忽然想起一千年前。

它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石族还有三千众。

那时候矿区的高品位矿脉还没有采完。

那时候它相信很多事情。

后来它一件一件不信了。

不相信外来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相信承诺。

不相信善意。

不相信自己还能活到看见石族恢复荣光的那天。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愈合了七成的表皮。

看着那些三百年来第一次不再继续皲裂的纹路。

它忽然开口。

“人族。”

柳林看着它。

老石族说:

“石族。”

它顿了顿。

“愿意走出地底。”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不是归顺。”

“是相信你一次。”

它看着柳林。

“不要让我们失望。”

柳林看着它。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好。”

老石族点了点头。

它没有说谢谢。

但它站起身。

两千七百年了。

它第一次从坐了三百年的位置上站起来。

它的膝盖有些僵硬。

它的脊背有些佝偻。

但它站起来了。

它一步一步,朝地底迷宫的出口走去。

那里有它一千年不敢触碰的阳光。

柳林跟在它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

走出裂隙。

站在矿区边缘。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没有阳光。

只有亘古不变的闷雷。

老石族仰起头。

它望着这片天。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原来这就是地面。”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它顿了顿。

“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好。”

柳林说:

“天晴的时候会有阳光。”

老石族看着他。

“阳光是什么样。”

柳林想了想。

“金色的。”

“很亮。”

“照在身上会暖。”

老石族沉默了片刻。

它说:

“那等天晴的时候。”

“我再看。”

柳林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站着。

身后是幽暗的地底迷宫。

身前是灰暗的地面世界。

老石族没有回头。

它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晴天。

石族没有正式宣布归顺。

但它们开始走出地底了。

最开始是老石族。

它每天清晨站在矿区边缘,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一望就是半个时辰。

然后是几个年轻胆大的石族。

它们不敢走太远,只敢在矿区周边转悠,摸摸地上的碎石,闻闻羽族棚屋边那棵被接起来的枯树苗。

然后是幼崽。

石族幼崽天生对世界好奇。

它们缠着老石族问:地上真的没有阳光吗?阳光是什么颜色?为什么我们以前不敢上来?

老石族不知道怎么回答。

它只是说:

快了。

等天晴。

柳林派归途去教石族幼崽识字。

归途已经习惯了这份工作。

它坐在矿区最大的那块废石上,幽蓝的眼瞳扫过下面坐得整整齐齐的石族幼崽。

它开口。

第一个字。

根。

根基的根。

石族幼崽没有嘴。

但它们的矿核可以共鸣。

嗡——

根——

第二个字。

源。

源头的源。

嗡——

源——

第三个字。

归。

归来的归。

嗡——

归——

归途教得很慢。

石族幼崽学得也很慢。

但它们学得很认真。

老石族坐在旁边。

它看着这些幼崽。

看着它们矿核深处那一丝刚刚亮起的光。

它忽然觉得。

等天晴。

也许不用等太久。

柳林盘腿坐在阁楼地板上。

面前是六十二只骨面族幼体。

最前排是归途。

它已经长到柳林膝盖高了。

眉心那道金纹亮得灼目。

柳林说: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只是感知者。”

他看着它们。

“你们是战士。”

骨面族幼体安静地听着。

柳林说:

“鳞族在水里作战,羽族在空中作战,石族在地下作战。”

“你们在哪里作战。”

归途代它们回答。

在任何地方。

柳林点了点头。

“在任何地方。”

他说。

“敌人有形,你们感知他的魂魄。”

“敌人无形,你们追踪他的执念。”

“敌人强大,你们找出他的弱点。”

“敌人弱小——”

他顿了顿。

归途说:

敌人弱小,不杀。

柳林看着它。

归途说:

弱小不是罪。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说:

“是。”

“弱小不是罪。”

他顿了顿。

“你们记住这一点。”

六十二只骨面族幼体齐声应和。

记住了。

父神。

柳林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那片永不熄灭的暖黄灯火。

很久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