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蜂云谷的丹药是否不止对人有用,对灵也是一样?”

迟笑愚疾奔在墨色浓郁的丛林,两侧荆条抽打得面颊生疼,他却不知道闪避。

“哗啦!”

脚下虚掩的枯枝尽折,霍然露出个不深不浅的坑洞,迟笑愚踩进去,捕兽夹锋利的棱尺死死咬住他右脚脚腕,剧痛让他失去重心,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他喘息声粗重,并不去解开那兽夹,就这么跪着,任由鲜血顺着裤管浸透了坑底残叶。

再抬首,眼眸之中赫然出现了两副瞳孔。

看来梵胎之力果然非同凡响,数天前迟笑愚尚在千里而外的青州,不过几个日夜的功夫,他便先东宫一行赶回了金陵郊外。

听獬楼白日里巍峨耸峙的飞檐隐没于夜色,只依稀勾勒出淡淡轮廓。浓雾中铃声时不时响起,萧瑟之余,更平添了几分恐怖的氛围感。

迟笑愚仿若毫不知痛,他低头瞥了眼寸步不离身的药袋,自言自语一般道:“凭此一丸,当真能使人皇好梦落空吗?”

话音落点,又是他,陡然变换了一种声线:“出家人不打诳语。蜂云谷百世行医,既有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自然也能杀人噬灵于无形。”

变回本声的迟笑愚似仍有迟疑:“如你所言,神獬既掌八方地脉,它若死,于中原岂非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寒意森森的密林骤然爆发一阵大笑,佛子的嗓音里透露出不加掩饰的鄙薄:“事已至此,用八州地力反哺龙脉,与生灵涂炭又有什么分别?九五之尊尚不知怜恤子民,轮得到你一个江湖郎中越俎代庖么?”

“他”声线倏地一狠:“就算你先天下而忧又如何,蜂云谷一干同门手足的教训你都忘了不成!”

笑声惊起了林间栖鸦,扑棱着双翅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嚎。加之夜半哀风低徊,叶片摩擦带起的簌簌声,与鸹啼交响成一片,落入迟笑愚耳中俨然又是那日幻境里师兄弟们的惨呼。

他颓丧地垂下头,脚踝处的锐痛仍不时袭来。迟笑愚屏住呼吸,竟生是将那两排咬合甚紧的铁齿掰了开来。

双掌被割得血肉淋漓,迟笑愚却连眉也不皱一下。

再抬首时,另一副瞳孔已消失不见,落拓不羁的额发虚搭着的是双漠然的眼睛,比起勘破凡俗,不如说是睥睨苍生更为合适。

平地无端起了一阵风,武烈帝脊背生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向着大网之下不停挣扎的半透明黑色光团,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

张口,喘得如同在拉风箱:“纵是神兽又如何?你已经被豢养了几百年,早和朕膝下鹰犬没什么区别。踏出这座阁楼,世间的凄风苦雨你根本应付不了,难道你想和那些下等灵一样,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吗?”

闻言,网下躁动消停了些许。

武烈帝皴如靴皮的脸上牵出一抹笑意:“只是十六个州县而已,朕若得续命不老,早晚能将损失的一切弥补回来。你忘了,当年皇陵初建朕驾崩那会,不就曾下令把各藩进献的酒肉帛器接济给城中孤苦吗。只要朕还在这个位置上,曾经的善治仁政,我都能一一重现。”

他的神情随话声越发激动,浑浊眸里绽出不可思议的光芒,恍如又看见那些挥斥方遒的鼎盛岁月,亦仿佛展望到东山再起的璀璨将来。

安抚了神獬,武烈帝眼底光芒迅速褪去,骤然之间脱力般瘫软在地,两侧上赶着搀扶都来不及。

“去,传旨皇城司,打听一下东宫的队伍行至何处。太子过了夔川渡,即刻拘入皇陵。不得任何人探视!”

竹帘三叩抱柱,灯芯急跳了下。

“戕害神獬?凭他一个医师?”闻坎觉得难以置信。

长夜漫漫,褚尧已经命人沏了酽茶来替灵主润嗓。

君如珩浅啜了口,发觉后味竟有些回甘,定睛细瞧,才在浓郁的碧汤下找到了沉底的甘草碎末。

如此巧思,非心思细腻的太子殿下不能想到。

君如珩将那点回甜抿化在唇间,不动声色道:“小小一枚丹药当然不足以致死上古神兽,但若是这枚丹药最大的用途,在于激发人灵心中潜藏的妄念呢?”

闻坎听得似懂非懂,褚尧却隐隐有了猜想。

“镜中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