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却显然许久未动的妆奁,以及窗外那过于寂静的庭院,心中了然。
他重新坐下,捋了捋胡须,语气凝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殿内伺候的宫人都听清楚:
“娘娘此症,非寻常外感风邪,亦非内伤虚损。脉象显示,乃忧思恐惧过度,惊扰心神,致使肝木横逆,气机郁结。所谓‘怒伤肝,思伤脾,恐伤肾’,娘娘如今是数症并发。《内经》有云:‘悲哀愁忧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
“娘娘这病根,在于心,在于情志。乃是因外界巨大压力,惊惧交加所致,非寻常药石所能速效,需得绝对静养,安心宁神,万不可再受任何惊扰刺激,否则……恐成沉疴,药石无灵。”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听起来极具权威性。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听得面面相觑,心中都已明了——“外界巨大压力”、“惊惧交加”,这指向的,不就是凤仪宫那场训斥吗?
赵美人更是被“恐成沉疴,药石无灵”几个字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抓着宫女的手瑟瑟发抖。
孙太医开出了一些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又再三叮嘱务必静养,这才提着药箱离去。
他走出听雨阁时,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他并未说谎,赵美人的病症确实如此,他只是将病因说得更明确、更严重了些。既尽了医者的本分,又顺势给了那高高在上的柳家一记软刀子。
至于这消息会如何传到陛下耳中,又会引起怎样的风波,那就不是他一个太医能控制的了。
很快,“赵美人因被皇后训斥,忧惧成疾,太医断言需绝对静养,不能再受刺激”的消息,便如同水入油锅,在后宫隐秘地炸开了。
小主,
虽无人敢公开议论,但各宫主位心中都有一本账。
皇后“苛待妃嫔,手段严酷”的恶名,算是初步坐实了。
就在孙太医“诊断”赵美人的同时,另一条更隐蔽的线,也在悄然收紧。
凤仪宫库房,位于宫殿群最不起眼的西北角,平日里除了定期清扫和存放废旧物品,少有人至。
负责打理此处的老太监常福,如同这库房本身一样,沉默、陈旧,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他在凤仪宫待了近二十年,见证了柳云舒从太子妃到皇后的全过程,也看尽了这宫中的起落沉浮。
他原本早已麻木,只求安稳度日,直至老死宫中。
然而,一年前,一群“江南商人”找到了他宫外唯一的亲人——那个他视若亲子的侄子,不仅治好了侄子的顽疾,还赠予重金,将其安置在江南富庶之地,过上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条件只有一个——在需要的时候,听从指令。
常福没有选择。他这条老命不值钱,但他不能断了侄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他更知道,若不照做,侄子的下场只会更惨。深宫的残酷,他比谁都清楚。
今夜,月黑风高,乌云遮蔽了星月。
凤仪宫因皇后的威严,入夜后更是寂静得可怕。
常福如同往常一样,提着昏暗的灯笼,进行睡前的最后一次巡查。他步履蹒跚,动作迟缓,与平日并无二致。
走到库房最深处,那个堆放废弃杂物、蛛网密布的角落,他停下脚步。
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绝无一人后,他才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那东西,是数月前,在一个同样黑暗的夜晚,由一个小太监借口送废弃布料时,混在杂物中交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