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的恒生银行挤兑事件更是雪上加霜。虽然恒生最终被汇丰收购,避免了倒闭,但市民对华资银行的信心严重受损。
银行危机传导到实体经济。一些靠银行贷款维持的中小企业资金链断裂,被迫裁员甚至倒闭。失业率上升,市民消费能力下降。
反映在零售市场,就是购买力萎缩,士多店主抱怨生意难做,有些甚至考虑关店。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我花了三个晚上,整理出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不仅描述了市场现状,还分析了背后的原因,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报告的核心观点是:当前香港零售业分散、低效、抗风险能力弱。华润作为国有企业,应该主动布局零售终端,建立自己的销售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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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建议是:试点开设“便民商店”。
这种商店与传统士多不同:第一,统一标识、统一装修、统一管理;第二,商品品类更全,除了食品日用品,还可代售邮票、提供复印等服务;第三,营业时间更长,部分店铺可尝试24小时营业;第四,与华润的采购优势结合,商品价格更有竞争力。
更重要的是,我提出了一个关键切入点:收购或合作现有经营困难的士多店。
银行危机导致不少士多店主资金紧张,正想转让店铺。华润可以以较低成本接手,快速铺开网络。同时,这也是一种“雪中送炭”,能赢得市民好感。
报告写完的那天晚上,我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既不能写得太超前,显得不切实际;又不能太保守,失去创新价值。
最终,我决定从“解决市民生活困难”“稳定市场供应”的角度切入,这样更符合华润作为国企的社会责任定位。
我将精心撰写的《关于在香港试点开设便民商店以稳定供应、探索零售新模式的报告》交给了粮油食品部林国栋经理。
林经理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期间,他的表情从好奇到凝重,再到恢复平静。
“小韩啊,”他放下报告,摘下眼镜,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这个想法……很有开拓性。年轻人就是有冲劲,敢想敢干,这是好事。”
我的心稍微提起来一点。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敲着报告封面,“问题也不少啊。第一,华润是搞大宗国际贸易的,是国家外汇战线的尖兵。开小店卖油盐酱醋?这传出去,别的兄弟单位怎么看?上层领导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务正业?”
“林经理,我认为这恰恰是务正业。”我试图解释,“掌握终端零售渠道,能直接获取市场需求第一手信息,反哺我们的采购决策,还能……”
林经理摆摆手,打断我:“第二,开店要钱、要人、要地方。钱从哪里来?公司的外汇额度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进口粮食、钢材、机器设备,哪样不比开店紧要?人从哪里来?我们都是外贸干部,谁懂零售?谁愿意去站柜台?地方就更复杂了,在香港租铺面,要和业主、地头蛇、差佬(警察)打交道,麻烦一大堆。”
“我们可以先小规模试点,投入不会很大。人选可以在本地招聘培养……”
“第三,”林经理仿佛没听见,继续列举,“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政策风险。我们是什么企业?是国有企业,是代表国家的。在香港这个资本主义社会,我们每一步都要谨慎再谨慎。开店,和市民、和小商小贩直接竞争,抢了他们的饭碗,会不会引发本地舆论反弹?被别有用心的人渲染成‘共产经济入侵’?这个政治责任,谁来负?”
他每说一条,我心中的热度就凉一分。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冠冕堂皇,站在部门负责人的立场上,甚至无可指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稳定压倒一切,尤其是政治上的稳定。
“林经理,我理解您的顾虑。但市场机遇稍纵即逝,现在香港零售业正处在低潮,正是低成本介入的好时机。我们可以把试点控制在小范围内,低调进行……”
“小韩啊,”林经理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是长辈在劝导冒进的晚辈,“你的热情和能力,我都看在眼里。丁总把你从山西要过来,是寄予厚望的。你应该把精力放在我们部门的主业上,比如怎么把山西的老陈醋卖得更好,怎么从泰国买到更便宜的大米。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劳。至于开店这种新鲜事物……还是再研究研究,观望观望吧。”
“研究研究,观望观望”。我太熟悉这套话语了。在体制内,这六个字往往意味着无限期的拖延,直至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