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年11月27日,京城刚下了今冬的第二场雪。交道口街道办的檐角垂着冰棱,在晨光中泛着青白。
何大江将黄铜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作响,狗皮帽子压到了眉骨,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薄冰往胡同深处走去。北风顺着鼓楼东大街往南灌,刀子似的往人领口子里面钻。
何科长,留神脚下啊!前圆恩寺胡同口修车的老张头缩在草帘子后头。今儿,这胡同冻得能摔跟头,您可仔细着点儿!
“哎,张叔,这地上结冰了,骑车的人也少了,您老可以休息了。” 何大江笑着打了一个招呼。自己照例开始,每月两次的胡同走访。
“可不敢休息。家里老婆子,孩子,就只望着我挣点嚼谷回去呢。” 老张头无奈的摇了摇头。
俺们娘俩,就指着这点粮食活命了。您行行好,成不成?何大江紧了紧藏青色棉袄的布扣子,青布鞋踩在冰面上“咯吱”的响。转过前鼓楼苑胡同口,忽然听见粮站方向炸开了刺耳的争执声。
青砖墙根下,一条灰扑扑的队伍蜿蜒着,活似一条冻僵的蛇,人群最前头爆发出尖利的哭喊声。
穿蓝布工装的女工站在粮站的木格窗前,灰布头巾下露出半张浮肿的脸,眼角冻裂的血口子像蚯蚓一样,爬在蜡黄的皮肤上。
她背上的襁褓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婴儿的小脸已经冻成紫茄子,鼻涕在唇边结了冰碴子。
陈秀娥同志,规矩就是规矩!这粮票泡得跟腌萝卜似的,谁知道,是不是从哪个茅坑捡来的?粮站木格窗里探出张刻薄的脸,戴袖套的会计把算盘拨得噼啪乱响,
造孽哟,孩子哭得声都哑了!人群里面一个穿棉布衫的老太太直跺脚。
听说,纺织厂都停工三天了。这大冷天的,要不是没了吃的,谁愿意出来啊?挎菜篮的妇女们,则是交头接耳的说道。
“我说,这也不能怪人家会计。本来就是,现在粮食多精贵,这粮票也看不出来的。”也有人说不同的话,各执一词,吵吵闹闹的。
何大江挤进人群时,正看见陈秀娥要往窗台上撞。她脊背弓成虾米,磨破的灯芯绒鞋头里露出带血的纱布,大脚趾从破洞处顶了出来。
同志,您消消气!何大江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婴儿滚烫的额头时,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子。孩子额头烫得像火炭,呼吸间带着破锣般的杂音,显然是冻饿交加,又发了高烧。
何科长?人群里有人认出他胸前的铜制工牌,泛着暗光的街道办三个字在寒风中晃悠。
会计的三角眼闪了闪,手里拿着的粮票又往窗台里缩了缩,纸角在寒风中簌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