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找点话题,却发现我们之间可聊的“安全话题”贫瘠得可怜。工作?她的美术馆导览,我的公司业务,毫无交集。天气?已经说过了。新闻?太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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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是柚溪先开了口。她指着路边一家新开的、装修很有格调的咖啡馆,轻声说:“那家……好像挺有名的。要进去坐坐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好。”
咖啡馆里很暖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她点了一杯热拿铁,我要了美式。
咖啡端上来,我们各自搅拌着,视线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你父亲……”柚溪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我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嗯。他说我们之间……太客气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是啊,太客气了。不像家人,倒像……刚认识的相亲对象,在努力维持体面。”
这个比喻精准得让我无言以对。
“沈安,”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各种激烈情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认真,“我们这样……真的有意义吗?假装正常,假装平静。可那些问题,它们还在那里,像房间里的大象,我们只是假装看不见。”
她终于提到了“那些问题”。我心脏微微一缩。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反问,声音有些干涩,“回到以前那样?还是……像你之前说的,彻底分开?”
她摇摇头,眼神有些空茫:“我不知道。回到以前,我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那种不顾一切只想抓住你的疯狂,好像……随着那晚你说‘试试’,就突然泄了气。而彻底分开……”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试过。提出搬走的时候,我以为我能做到。可是……当你叫住我,说‘试试’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放不下。”
她的坦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的盒子。那些被我刻意忽略、压抑的情绪——对她“正常化”后疏离的不适,对她可能离开的恐慌,对她此刻疲惫眼神的心疼——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也一样。”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要搬走的时候,我……很慌。你变得‘正常’,有自己的生活,我……很不习惯,甚至……有点嫉妒。”承认这些,让我感到羞耻,却也有一丝奇异的解脱,“你说得对,我可能……也习惯了被你当成世界的中心。当这个中心转移了,我就失控了。”
柚溪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一点点漫上水光。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我看见。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咖啡苦涩的香气和一种陌生的勇气,“我们能不能……不假装?不假装正常,也不假装问题不存在。就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是建立在错误的时间和极端的方式上的。但也许……畸形的关系,也能找到一种畸形的平衡?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不那么让人害怕的相处方式?”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番话混乱不堪,逻辑不通。
但柚溪却慢慢抬起了头。
她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却亮了起来,像蒙尘的珍珠被轻轻擦亮。
“属于我们自己的……方式?”她重复着,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对。”我点点头,感觉思路逐渐清晰,“比如,你可以关心我,但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我可以……试着接受你的关心,而不是一味地抗拒和害怕。我们可以有各自的生活,但……也可以分享一些东西。比如,像今天这样,出来喝杯咖啡,随便聊聊。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假装很开心。就……待在一起。”
“像现在这样?”她问,目光落在我们之间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上。
“嗯。像现在这样。”我肯定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会退缩。
然后,我看到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她放在桌上的手,往我这边挪动了一点点。
只是几厘米的距离,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我没有动,也没有躲开。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了离我的手背只有几毫米的地方。没有触碰,但能感觉到彼此皮肤散发出的微弱热意。
我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移动,照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爵士乐换了一首,旋律舒缓。
这一刻,没有病态的宣言,没有冰冷的规则,没有令人窒息的关注,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有两杯渐渐冷却的咖啡,和两只近在咫尺、却尚未真正触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