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后妈的爱·3

“你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面前的花材上,“总是这样。关心,但隔着千山万水。用钱,用物质,用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觉得给我这个家,给你提供优渥的生活,就是尽到了责任。至于这个家里每天发生什么,我们真正需要什么……他不在乎,也看不见。”

我沉默着。她说的是事实。

父亲的爱,是宏观的、框架式的,像他做的商业计划书,结构清晰,目标明确,却缺少血肉和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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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缺失的部分,被柚溪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试图填补,甚至溢满。

“所以,”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我,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安安,在这个家里,真正能看到你、在乎你每一分喜怒哀乐的人,只有我。”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父亲不能给你的,我能给。他忽略的,我会紧紧抓住。你明白吗?”

我明白。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她将父亲角色的缺失,扭曲成了自己独占我的理由。她的爱,既是补偿,也是掠夺。

“我不需要……”我试图反驳,声音却有些干涩。

“你需要。”她打断我,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混合着植物的清新,扑面而来。“你只是习惯了没有,或者,假装不需要。”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额前的一缕头发,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得像能剖开我的皮囊,直视内里那个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曾看清的灵魂,“你心里有个洞,安安。从你母亲离开那天就有的洞。你父亲用忙碌和金钱去填,填不满。而我……”

她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过我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催眠:“我想把自己变成填充那个洞的材料。完完全全地,填进去。这样,你就完整了,我就……也完整了。”

这近乎告白,又近乎诅咒的话语,让我浑身僵硬。我想推开她,想大声斥责她的荒谬和疯狂,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心底那个“洞”,被她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中,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一丝可悲的共鸣。

是的,庄芳洁走后,那个家就空了。父亲很快再婚,用新的家庭结构试图覆盖旧日的创痕,但创痕之下,那个关于温暖、关于无条件的接纳与理解的“洞”,一直都在。柚溪看到了,并且用一种毁灭性的方式,试图占据它。

“你疯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虚弱无力。

“也许吧。”她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柔和的、甚至带点哀伤的表情,“但疯子的世界,有时候比所谓的‘正常’更真实,更执着。”她拿起那支被她捻出折痕的洋桔梗,仔细地将它插进花瓶里一个显眼的位置,仿佛那折痕是一种独特的装饰,“你看,不完美,也可以是美的,只要放在对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柚溪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那个“洞”,我真的有吗?她的方式,真的是填补吗?还是说,那是一种更深的侵蚀和扭曲?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减少了在家的时间,加班,或者干脆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到深夜。天津的冬夜寒冷彻骨,海河边的风像刀子,但我宁愿在外面冻着,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个温柔又危险的漩涡。

柚溪没有打电话催我,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发来信息:“晚饭在锅里。”“降温了,记得加衣服。”“我睡了,门给你留着灯。”

简洁,克制,却像一道道无声的符咒,标记着我的行踪,提醒着我她的存在。

直到周五晚上,部门聚餐,我喝得有点多。散场时已经快十二点,拒绝了同事顺路送我的好意,一个人沿着冷清的街道往家走。酒精让思维变得迟钝,却也剥去了部分伪装,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烦躁和迷茫翻涌上来。

快到家时,远远看到老洋楼我的房间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晕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孤寂。她还没睡?在等我?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忽然失去了上楼的勇气。

那个亮着灯的房间,此刻不像港湾,更像一个精致的笼子。

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点燃一支烟。

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胃里一阵翻腾。我低下头,忍住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柔软的棉拖鞋出现在我低垂的视线里。我抬起头。

柚溪站在我面前,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外面只随意披了件我的旧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鼻尖冻得发红。

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不上楼?”她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轻。

“抽根烟。”我哑着嗓子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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