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知节微微抬头,眼中适时地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为国家殚精竭虑后寻得良策的欣慰。
尽管那光芒深处,藏着冰冷的算计。
“陛下,老臣以为,遍观朝野,能担此重任者,非琅琊王氏莫属!”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承乾帝的反应。
见皇帝眼中露出思索与一丝兴趣,心中稍定。
便继续娓娓道来,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公心”:
“其一,王家累世巨富,商路通达四海,店铺、货栈、船队遍布天下,于物资调配、仓储运输、银钱周转之上,经验之丰,人脉之广,朝中无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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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由王家子弟,譬如陛下昨日刚刚擢升的那位才干出众、曾任地方粮道颇有建树的王家旁系子弟,王明远,兼任此次北征大军的随军转运使,全权负责前线一应粮秣、军械、药材、被服的征集、转运与分发,必能如臂使指,确保大军供给无虞!”
“沈国公虽与王家无甚私交,但王家商誉卓着,由他们负责后勤,沈国公想必也能更加安心于前线排兵布阵,无需为粮草之事分心他顾。此乃安定军心、鼓舞士气之上上策!”
承乾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眼神却越来越深邃。
慕知节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而深沉。
带着一种引君入瓮的循循善诱。
“其二,陛下,此乃皇恩浩荡,亦是千斤重担!王家既然蒙受圣恩,接下此等关乎国本之重任,便是将全族的身家性命、百年清誉,与前线数十万将士的生死、与此战的胜败、乃至与陛下您的信任,彻底捆绑在了一处!”
他微微眯起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
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的算计。
“届时,若前线补给顺畅,大军一路高歌猛进,得胜还朝,这后勤保障之功,自然是王家之功,陛下届时亦可论功行赏,厚赐王家,以示皇恩浩荡,激励天下商贾为国效力。”
他刻意顿了顿。
让接下来的话语,带着更强烈的反差和冲击力。
“但,兵者,凶器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老臣斗胆妄言,万一……老臣是说万一,天有不测风云,前线补给线路若是因漠北骑兵骚扰、或是天灾、或是……人为疏失,出现了任何纰漏,延误了至关重要的军机,甚或……导致了某次关键战役的失利,动摇了北境防线……”
慕知节的语气骤然变得凌厉而阴狠。
如同吐出信子的毒蛇。
“那么,这贻误军机、动摇国本、致使将士枉死的千古罪人之名,这万死难赎其罪的滔天重责,便由他王家一力承担!与陛下之英明,与朝廷之决策,皆无干系!”
“届时,陛下无论是依法严惩,抄家没产,以儆效尤,还是念其旧功,网开一面,都名正言顺,天下无人敢置喙一词!朝野上下,只会赞颂陛下圣明,严惩罪魁,告慰英灵!”
他巧妙地将“可能”的失利,引导向了“人为疏失”与王家的责任。
其心可诛。
承乾帝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眼底深处,有幽光剧烈闪烁。
他彻底听明白了!
这是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的绝户计!
将王家推上高位,成了,功劳是皇家的。
败了,黑锅是王家的。
而且还能借此良机,以雷霆手段吞下王家这富可敌国的庞大家产!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甚至这“虎”,还可能被“狼”反噬!
他心中瞬间权衡了利弊。
此计若成,不仅能解决边患(或至少找到替罪羊),还能充盈内帑,更能……
慕知节见皇帝眼中精光爆射,显然已被说动。
心中冷笑更甚。
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最诱人、也最触及皇帝心病的饵。
“陛下,此计若成,还有一桩关乎社稷安稳、皇权永固的天大好处。”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鬼魅耳语。
身体也微微前倾,带着分享秘密的姿态。
“沈国公沈渊,此番一力主战,其心或可谅,但其行,终究是破坏了陛下您之前提出的、本可兵不血刃暂缓边患、为国家争取整军时间的和亲大计!此风绝不可长!”
“今日他敢以军方之势,裹挟民意,迫使陛下放弃和亲,他日,若其功高盖主,又会有何等跋扈之举?长此以往,恐助长其骄矜之气,于陛下之威信,于皇权之稳固,大为不利!”
这番话,如同淬毒的匕首。
精准地刺中了承乾帝内心深处最敏感、最忌讳的神经——
功高震主,武将拥兵自重!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指节微微泛白。
“待到此战结束,无论最终胜败如何,”慕知节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惑力。
“陛下皆可以‘国公劳苦功高,年事已高,多年戍边,身心俱疲,需回京荣养,颐享天年’为由,体面地、风风光光地收回其执掌多年的北境兵权!”
“届时,北境防线群龙无首,陛下再顺势重整边军,提拔忠于陛下的年轻将领。”
“之后,陛下若欲重提与漠北或其他强大部族和亲,以结盟好,永葆边境安宁……试问,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再置一词?还有哪个武将,敢再如沈渊一般,仗着军功,质疑陛下您的圣明决策?”
他刻意将“和亲”再次提出,暗示这才是皇帝最初、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承乾帝的手指,开始在龙椅光滑冰冷的扶手上,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
节奏缓慢而沉重。
小主,
仿佛在权衡着江山这盘大棋的每一步落子。
慕知节这番话,可谓句句诛心,也句句说到了他最为隐秘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