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住,”外婆转过身来,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不要看它的眼睛。它的眼睛能摄魂,你看了就会失去意识,变成它的傀儡。你拿着木钉,低头看着地面,等它靠近你。它会靠近你,因为它要吸你的精气。等它离你只有一步远的时候——”
外婆的手在我肩膀上收紧。
“刺。用尽全力,刺进它的左胸。不要犹豫,不要害怕,不要心软。它不是人,它是怪物。它杀了多少人——你太姥爷、你姥姥、你妈、还有落雁坪几十年来所有莫名其妙死去的人——全都是它杀的。你不杀它,它就会继续杀下去。”
“然后呢?”
“然后……”外婆看着我,眼神里突然充满了不舍,“然后你就自由了。不管结果如何,你自由了。姜家的女儿,世世代代,终于自由了。”
第二章 鬼差
外婆是在下午三点左右走的。
不是“去世”的那种“走”,是真的走了——她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家门。
小主,
我跟在她后面,想扶她,但她不让。
“别跟着我。”她头也不回地说,“回去。躲在床底下。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外婆——”
“走!”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严厉得让我不敢再跟上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外婆佝偻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村道尽头。她的步伐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但她始终没有回头。
我回到屋里,按照外婆说的,钻进了她的床底下。床底下很暗,有一股樟木箱子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我蜷缩在里面,手里攥着阴沉木钉,另一只手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慢慢西沉,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我没有开灯,也不敢开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不对。
真的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很奇怪——不是正常人敲门的那种节奏,而是每一声之间隔了差不多三秒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的行为,但模仿得不太像。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咚咚咚。”
又是三声。这一次,敲门声比刚才大了一些,也更急促了一些。
我拼命捂住嘴巴,不敢呼吸。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没有锁门——外婆出门的时候没有锁门,我也不敢去锁,怕发出声音。现在,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不是“人”。
我透过床底下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了一双脚。
那双脚没有穿鞋,光着,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脚趾头很长,指甲又黑又弯,像鸟类的爪子。那双脚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打量屋子里的情况。
然后,那双脚动了。它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每走一步,关节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骨头在互相摩擦。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我几乎以为它会被听见。
那双脚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先去了厨房,然后去了堂屋,最后——走向了外婆的房间。
它推开了房门。
那双脚停在了房间中央。我看见了它的全貌——但它没有全貌。它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从脖子一直遮到脚踝,两只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像是里面没有手臂。不,它有手臂,只是手臂太细了,细得像两根枯树枝,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几乎看不见。
它的头——我努力地想要看清它的头,但它背对着床,我只能看见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皮肤紧绷绷地包在头骨上,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它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大概有三四分钟。它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闻什么东西——它的脑袋微微转动,朝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次转动都会停顿几秒钟。
然后,它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它的脸。
那一刻,我几乎叫出了声。
那张脸——没有五官。光滑的、青灰色的皮肤覆盖了整个面部,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微微凸起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但都被皮肤完整地覆盖着。像是一个还没有被捏出五官的泥胚。
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尽管没有眼睛,我知道它正在“看”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它在找东西——在找我。
它慢慢地走向床边。
一步。两步。三步。
它弯下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床底下凑过来。
我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紧。阴沉木钉被我攥得咯咯作响,但我一动也不敢动。
那张脸离我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我甚至能看见它“皮肤”上的纹理——像是干枯的树皮,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一股腐烂的泥土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直起身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间。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堂屋,穿过厨房,从后门出去了。
我没有动。
我等了足足十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声音之后,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我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床沿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外婆的封魂符起作用了。鬼差闻到的不是我,而是外婆的气息。它以为外婆就是“姜家女儿”,所以它跟着外婆的气味走了。
它去找外婆了。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猛地一沉——鬼差去找外婆了。外婆身上有我的气息,但外婆本人并不是“姜家女儿”——至少不是山神要的那个。山神要的是十六岁的少女,而外婆已经七十三岁了。当鬼差发现它抓错人的时候——
它会回来。
我必须马上走。
我从后门溜出去,猫着腰,沿着屋后的小路往棺材岭的方向跑。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注视着大地。
我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和田埂走。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落雁坪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了。
小主,
我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棺材岭脚下。
棺材岭就在我面前。
小时候外婆带我上山采药,我从来不觉得这座山有什么特别。但现在,在暮色中看它,它确实像一口倒扣的棺材——黑沉沉的,死气沉沉的,山顶上笼罩着一层浓雾,像棺材盖上蒙的一层黑布。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年久失修,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这就是上山的大路。外婆让我走小路,所以我绕到山的东面,找到了那条采药的小路。
小路比大路难走得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灌木丛和荆棘挂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但我顾不上疼。我只有一个念头——在天完全黑之前,赶到山腰那块大石头后面。
我爬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那块大石头前。
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有两米多高,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石头和山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我钻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洞,像是天然形成的。凹洞里铺着一层干草——是外婆放的。她早就准备好了。
我坐在干草上,把身体缩进凹洞里。从外面看,这条缝隙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人。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八点。离子时还有四个小时。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机——不,不能关机,我需要看时间。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放在口袋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边角,时不时地按一下电源键看时间。
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人在哭泣。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猫头鹰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凄厉而诡异。
我在黑暗中等待着。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我的手心全是汗,阴沉木钉被我攥得发热。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外婆教我的话——不要看它的眼睛,等它靠近,刺左胸,用尽全力。
十一点半。
我听见了声音。
从山顶传来的。
是一种很低沉的震动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整座山都在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屁股下面的石头在震动。碎石从山壁上簌簌地落下来,打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我听见了歌声。
就是我在梦里听过的那种歌声——像是哭,又像是笑,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唱出来的。歌声从山顶飘下来,在夜风中回荡,凄厉而悠长。
鬼差们在唱歌。
它们在迎接山神的苏醒。
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凹洞里钻出来。夜风很冷,吹在我汗湿的衣服上,冷得我直打哆嗦。我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浓雾中隐约能看见一些光,不是正常的火光或灯光,而是一种幽幽的绿色光芒,像是腐烂的木头发出的磷光。
我开始往上爬。
最后这一段路比下面更难走。灌木丛越来越密,几乎无路可走。我不得不弯着腰,用手拨开树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和手,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石头上。
但我感觉不到疼。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山,上山,上山。
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空地的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松树。
那棵松树我小时候见过,但没有这么——大。它比记忆中大了好几倍,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漆黑的,像是被火烧过。树干从根部就开始扭曲,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生长,然后在半空中又折了回来,像是一个被吊死的人。
树枝上挂着很多红色的布条,在夜风中飘荡。走近了看,那些不是布条——是红嫁衣的碎片。一件又一件,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很旧了,旧到几乎风化;有些还比较新,能看出绸缎的质地。每一件红嫁衣都代表着一个姜家女儿——我的太姥姥、姥姥、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先人们。
她们都曾被送到这里,嫁给山神。
然后她们都死了。
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它看起来像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很高,很瘦。它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它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纸,在绿色的磷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
它背对着我,面朝松树,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不敢靠近。我躲在最近的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它。
这就是山神。
这就是外婆口中那个杀了无数人的怪物。
它的侧脸露出来——轮廓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如果它是一个真正的人,应该算得上英俊。但它的嘴唇是黑色的,像是涂了一层墨汁,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鬼差们站在空地的四周。我数了数,有八个。它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高帽子,脸上没有五官,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八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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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动了。
它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它的脸——真正的脸。它有五官,和正常人一样。但它的眼睛——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充血的红,而是一种燃烧的红,像是瞳孔深处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烧红的炭。
它在笑。
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露出里面的牙齿——它的牙齿是尖的,像野兽的獠牙,上下两排,密密麻麻。
“出来吧。”
它说话了。声音很低沉,很温柔,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但那种温柔里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就像一条蛇在你耳边吐信子,嘶嘶的,凉凉的。
我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这里。”它说,“姜家的丫头,你藏不住的。你的外婆用她的命来封你的气息,但她的血太老了,太淡了,骗不了我太久。我能闻到你——你身上的味道,像春天的桃花,像夏天的雨水,像——”
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像血。新鲜的血。姜家女儿的血,带着十六年的芬芳。”
它朝我藏身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出来吧,不要让我去请你。”它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温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你是我的新娘,我们的婚书写了六十年。你不应该躲着我。”
我知道躲不了了。外婆说得对——封魂符撑不了太久。它已经闻到了我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我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我站起来了。我站在山顶的空地上,面对着那个不是人的东西,手里攥着阴沉木钉——攥得那么紧,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山神看着我,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哦?”它歪了歪头,“你不害怕?”
我怕。我怕得要死。
但我没有说。我低着头——牢记外婆的叮嘱,不看它的眼睛。我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双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布鞋。
“你外婆告诉你了?”它问,“她告诉你所有的事了?关于婚书,关于诅咒,关于——那根钉子?”
它看见了。它知道我手里的阴沉木钉。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以为那根钉子能杀死我?”山神笑了。它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像溪水。但那种好听里藏着无尽的恶意,像一朵食人花绽放出美丽的花瓣。
“你的外婆,六十年前也拿着这样一根钉子站在我面前。”它说,“她也想杀我。但在最后一刻,她害怕了。她把钉子藏了起来,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了她。我饶了她——因为我需要她活着,需要她生下下一个姜家女儿。我需要你们姜家的血脉,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一代一代地为我提供新鲜的血液和精气。”
它在说谎。
外婆不是那样的。外婆不会跪在它面前求饶。
但……外婆确实说过,她在最后一刻退缩了。她承认自己怕死。
“你的外婆是个聪明人。”山神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知道杀了我,她自己也会死。她不想死。你呢?你想死吗?”
我不想死。
“你才十六岁。”山神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更加诱人,“你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还没有谈过恋爱,还没有吃过——你管它叫什么来着——肯德基?”
它在读取我的记忆。
我浑身冰凉。它能看见我的思想,我的记忆,我心底最深处的一切。
“你可以不用死。”它说,“你嫁给我,做我的山妻。你不需要做什么——只是每年给我一些血,一些精气。你不会老,不会生病,不会死。你会永远停留在十六岁,永远年轻,永远美丽。这难道不好吗?”
“那些嫁给你的人呢?”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她们都死了。”
“她们?”山神歪了歪头,“她们都是心甘情愿的。她们的死,不是因为我要杀她们,而是因为她们自己——承受不了。我的力量太强了,她们的身体太弱了。但你不一样。你是姜家血脉最纯的一个——你妈把她的眼睛给了你,你外婆把她的命给了你。你的身上凝聚了两代姜家女儿的力量。你承受得住。”
它在说谎。我知道它在说谎。
但我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它说的是真的呢?也许我真的可以不用死?也许嫁给它没有那么可怕?
不。
我想起了外婆的脸。想起了她灰白的脸色,干枯的头发,佝偻的背影。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它杀了多少人——你太姥爷、你姥姥、你妈、还有落雁坪几十年来所有莫名其妙死去的人——全都是它杀的。”
我想起了我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为了让我活下来,把自己的眼睛给了我。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让我嫁给这个怪物。
我想起了落雁坪的那些人——那些在睡梦中被抽干血的人,那些想要逃离却死在路上的人,那些世世代代被困在这个牢笼里的人。
小主,
如果我嫁给了它,一切都不会改变。六十年后,另一个姜家女儿会像我一样站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选择。然后再一个,再一个,永无止境。
外婆说得对——我必须成为最后一个。
我抬起头,看着山神的眼睛。
那一刻,我看见了它的眼睛——那双燃烧的红眸。它正注视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期待。
它在等我的回答。
“我——”
我刚开口,突然感觉到后背一阵灼热。像是有人用烙铁按在了我的背上——不,不是烙铁,是外婆的封魂符。
封魂符在燃烧。
外婆的血在燃烧。
我听见了外婆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我脑海里响起的。她的声音很轻,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丫头,就是现在。”
山神的脸色变了。
它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它怕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阴沉木钉。木钉上的符文正在发光,一种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液浸泡过。那种光和山神眼中的红光不一样——更沉,更暗,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