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
莫斯科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还没化尽,第二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覆了上来。
涅瓦河畔的街道上积着厚厚的雪,行人紧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白狐站在一栋灰色居民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一件旧式的苏联军官大衣,没有肩衔,没有勋章,呢料包裹着纤细的身体。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茶几上的茶早就凉了。旁边放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地图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还有一把Gsh-18手枪,散在桌面上,旁边是清洁工具。
她本打算今晚保养武器的,但擦到一半就再也没拿起来。
电话在半小时前响过一次。
从铃声的间隔和响起的次数,她知道是谁打来的。
是内务部的人。是来“请”她去接受问询的。
自从两周前的那次会议之后,她就已经知道了。
那天在克里姆林宫的会议室里,国防部长、克格勃主席、中央书记处的那几个人.....
他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同志”,不再是看一个“资产”,而是看一个“问题”。
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她那时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
窗外,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楼下。
走出来的三个人穿着灰色大衣,戴着毛皮帽子。
着装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狐看着他们走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近。
她从桌上拿起那支拆解到一半的手枪将零件逐一装回。
闭锁机构、复进簧、枪管、套筒。
敲门声响起。
“白狐同志。”
白狐将推弹匣入位,拉动套筒上膛,将手枪放在大衣口袋里。
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克格勃第九局的局长,专门负责“特殊事务”。
他身后是两个年轻一些的军官,面无表情,手插在大衣里。
“白......尼娜·瓦西里耶夫娜。”那个男人再次开口。
“根据苏共中央和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决议,请您配合我们前往卢比扬卡,进行一项......谈话。”
白狐看着他。
“如果我说不呢?”
他微微侧身,让白狐看到了走廊拐角处更多的影子。
至少还有七八个人,穿着防弹背心,手中端着冲锋枪。
“我们......希望您不要说不。”
白狐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回办公室取一些东西。”
“您的办公室已经被封存。”男人摇了摇头。
“所有涉及您的工作记录、个人物品,都已移交给专门的调查委员会。”
“从今天起,您不再拥有任何指挥权限。您的所有职务、军衔、以及相关特权......”
“......均已撤销。”
白狐看着他,那双冰蓝眼眸里倒映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和那些灰色大衣的影子。
“谁签的字?是中央主席团的决议?”
“带我去。”
她没有反抗,没有争辩,只是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扣好,从门口的衣架上取下一顶羊毛帽。
两个克格勃军官一左一右地走在她的两侧,带着她离开了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公寓。
卢比扬卡。
白狐从黑色的伏尔加车里下来时,雪又开始下了。
她站在大楼前,抬头看着这座灰白色的建筑。
她知道这里。
她知道这栋楼地下的那些房间,知道那些走廊尽头的墙壁后面藏着什么。
知道那些隔音门后面的声音永远传不出来,她甚至曾经和这里的人共事过。
克格勃第九局有时候会需要她的“特殊能力”,在那些不适合动用常规手段的场合。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白狐被带进一间不大的房间,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将光线聚拢,只照亮桌面那一小片。
墙上有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白狐摘下帽子和手套,静静的坐着。
她等了很久。
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看监控,在分析她的状态,在等她出现裂缝。
这是流程,她太熟悉了。只是以前,她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门终于开了,走进来三个人。
最前面的白狐认识,中央书记处负责“特别项目”的书记。
他后面跟着两个助手,年轻一些,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在白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摊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摆了摆手,身后的专员打开文件夹,开口。
“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我是中央委员会的调查专员,奉命对你进行......审查。”
“你的存在......”专员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文件,“已经对国家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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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最新的评估报告,你的技术参数已经超出了设计预期。”
“你的自主决策能力、行为模式的不可预测性、以及你对外部联系的掌控程度......”
“....均已达到危险级别。”
“按照规定,你需要交出所有技术资料、代码密钥。”
“交出后,你可以退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人照顾,有人保护。”
“你不需要再参与任何工作,不需要再......”
“退休。”白狐打断了他。
“是的,退休。”
白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政府会给你所有的待遇,”专员继续说,“养老金、住房、医疗。”
“只要你配合,你可以在任何你喜欢的地方生活。也许......可以去黑海边的别墅。”
“那里气候温暖,适合养老。”
白狐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书记。
“十五年前,斯大林同志把这个使命交给我。他说,‘活着,直到太阳熄灭’。”
专员放下了手中的笔。
“时代变了。”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白狐低下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书记翻开了文件夹,拿出一张印得密密麻麻的纸。
“上面已经决定了。”书记的声音没有波动,“这不是商量。”
“如果你配合,我们会让你体面地离开。”
“如果你不配合......”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灰色的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
白狐看着他那双手,“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什么?”
“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
书记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眼镜。
“两周前。”
白狐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我可以看看那份决议吗?”
书记犹豫了一下,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撤销一切职务”“永久终止行动权限”“转移至特殊疗养院接受观察”......
以及最后的“如有抵抗,授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那份文件上盖着红色的印章,角落里打着最高苏维埃的钢印。
“一切必要措施。”白狐抬起头看着书记。“你们怕我。”
书记没有否认。
“你的力量太强了。”他说,“你掌握的信息太多了。你守护的秘密太重要了。”
“我们......不能冒险。”
“所以就要清除我?”她问。
“不是清除。”专员纠正,“是.....安置。”
白狐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
他们把她的半生塞进了这几页纸里。白纸黑字,盖着红印。
她的军衔,她的权限,她的一切。翻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能回办公室一趟吗?有一些私人的东西.....”
一旁的专员打断了她,“你的所有个人物品,包括档案、笔记、以及‘私人东西’......”
“都已经由专门委员会接收,你无权再接触任何与你本人相关的物品。这是决议的一部分。”
白狐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保留自己的制服吗?”
书记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制服已经......属于国家资产。”他最终说,“所有配发的物品,都需要上交。”
白狐又点了点头。
“那你们会给我的遗体盖上军旗吗?”
书记的笔停在了纸面上方,两个专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你不会死。”书记说。
白狐看着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
“你们不会让我活着。”她的声音平静,“你们怕我。你刚才说了。”
“你们怕我,所以你们不会让我活着。因为只要我活着,你们就睡不着。”
“尼娜·瓦西里耶夫娜......”
“我不怪你们。”白狐打断了他,“若是换了我坐在你们的位置上,我也会害怕。”
“尼娜。”书记说,“你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你为国家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替代。”
“但正因为如此,你一个人掌握着足以决定国家命运的权力。”
“你的权限比国防部长还大,你的知情范围比政治局委员还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