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夏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黄金裔们聚集的区域,声音变得尖锐而充满批判:“其次,是一些关于‘预言’和‘使命’的思考,说给那些只知道低着头,沿着欧洛尼斯大人画好的线往前爬的同胞听听。”
“欧洛尼斯预见了许多,然后他死了,死在预言指向的路上。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预言不是保险单,更不是偷懒的借口!盲从预言,和缩在壳里等死,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放弃了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你们是黄金裔,不是预设好程序的傀儡!‘逐火之旅’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不是预言的一部分,而在于它是不是我们自己选择去验证可能性的道路!”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不少黄金裔的心上,引发阵阵骚动和深思。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在决定一个简单的‘继续’或‘停止’。” 那刻夏的声音传遍广场,“我们是在决定,奥赫玛,作为翁法罗斯最后的火种,是要成为一个在恐惧中自我封闭、逐渐僵死的‘活墓’,还是要保持一份向未知发起挑战的愚蠢勇气,哪怕前路荆棘遍布!”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高台上的阿格莱雅,“这份勇气,不能建立在少数人的独断和多数人的盲从上!我们需要的是在行动中验证,在质疑中前行,而不是回到另一个权威说了算的老路!”
他高高举起陶片,朗声问道,声音清晰无比:“阿格莱雅大人!作为当下的守护者与调律者,我,那刻夏,在此代表所有心存疑虑的公民与黄金裔,向你要求一个公开的、以神王契约为见证的承诺:无论今日公投结果如何,无论未来道路如何坎坷,黄金裔群体,是否愿意放下超然的姿态,誓死扞卫奥赫玛公民自由选择其道路的权利,并尊重由此产生的一切决议后果?”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阿格莱雅身上。这位一直以来似乎远离尘嚣的守护者,缓缓站起身。她的脸庞在穹顶微光下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没有使用扩音装置,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心底,带着金石般的坚定与不容置疑的神性威严:
“以逝去神王的荣光,以维系至今的古老契约为证,以我阿格莱雅之名起誓:黄金裔之存在,源于守护之诺。此诺言,守护土地,亦守护生于斯、长于斯之民的意志与选择。无论前路是火海或深渊,无论决议是明智或谬误,黄金裔,誓死扞卫奥赫玛公民自由选择之权利,与由此决议所诞生的一切未来。此誓,天地共鉴,至死不渝。”
庄严的誓言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空,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涤荡了之前的喧嚣与算计。
那刻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满意的表情。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那决定命运的两个陶瓮。
在无数道几乎凝滞的目光注视下,在凯尼斯绝望的眼神和阿格莱雅平静的凝视下,在彦卿、丹恒、星翡、白厄等人紧张的屏息中——
那刻夏手腕一振。
那片粗糙的陶片划过一道短促而决绝的弧线,带着他所有的理性计算、背叛的决绝、对“验证”的狂热,以及对打破“铁墓”与“循环”那一丝渺茫希望的押注,“嗒”一声轻响,稳稳落入了标记着“继续逐火之旅”的陶瓮之中。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僵局打破。
凯尼斯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她所有的算计、野心,在这一片陶片的掷落声中,土崩瓦解。元老院阵营一片死寂。
而支持“继续”的人群,在短暂的难以置信后,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希望、释然与更沉重责任的声浪。
那刻夏站在台上,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和截然不同的众生相,翠绿的眼眸深处,是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他知道,他投下的不仅仅是一张赞成票。他投下的,是一把烧向既定剧本的火,是对模拟系统的一次主动“异常输入”,是强迫这个走向“铁墓”或“循环”的文明,继续在那条最艰险的路上,去痛苦地思考、挣扎、验证——
“我们,究竟为何物?”
道路,以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得以延续。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