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陶片掷落时

就在这时,白厄登上了演讲台。他没有穿学者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悬锋城卫士轻甲,伤痕犹在。他的出现本身就让喧闹的广场安静了几分。

他没有立即反驳那些控诉,而是用低沉、清晰,却蕴含着巨大悲痛力量的声音,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我的故乡,不叫奥赫玛,它叫‘哀丽秘榭’。”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时空,看向远方,“那里也曾有溪流、歌谣,有不必担心明天是否会到来的午后阳光。然后,黑潮来了。起初只是边缘的异动,像现在一样。我们也曾有过争论,有过选择:是集中力量探寻根源、寻找希望,还是封闭自己,打造一个自以为坚固的囚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充满痛彻心扉的悔恨:“我们选择了后者!像今天有些人主张的一样!我们停止了所有向外探索的脚步,倾尽一切修筑高墙,制定无数严苛到可笑的律法,只为了‘安全’!我们互相监视,互相指责,任何不同的声音都被打成‘叛徒’、‘危言耸听’!我们以为自己在建造诺亚方舟,实际上,我们在亲手打造自己的棺材!”

广场上鸦雀无声。

“猜猜后来怎么了?” 白厄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脸色骤变的凯尼斯,“黑潮没有因为我们躲起来就放过我们!当它真正的主力扑来时,我们的高墙脆得像纸!更可怕的是,在漫长的自我封闭和互相倾轧中,我们已经忘记了如何战斗,如何思考,如何信任彼此!哀丽秘榭不是被黑潮从外面碾碎的,它是在绝望和自毁中,从内部腐烂、崩塌的!”

他猛地指向元老院的方向,怒发冲冠,声如雷霆:“而现在,有些人!这些躲在奥赫玛最安全角落的虫豸!又想用同样甜蜜的毒药,诱骗你们走上哀丽秘榭的老路!他们告诉你们停下来就安全了,却对城墙外日益逼近的黑暗绝口不提!他们指责阿格莱雅大人冷漠,却看不见正是她,在你们安然入睡时,独自一人对抗着侵蚀金线的虚无!是她的神性在支撑防御,而不是你们那可笑的选票!”

“黄金裔的职责是什么?” 白厄怒吼,“不是统治你们,而是在灾难面前,站在最前面!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学者的身份,而是以哀丽秘榭的幸存者、悬锋城的战士身份告诉你们:无论今天你们选择什么,是继续向前,还是龟缩等死,我们黄金裔——我,迈德莫斯陛下,所有仍在为这片土地流血的人——将誓死扞卫你们选择的权利,也必将战斗到最后一刻,无论面对的是黑潮,还是内部的愚蠢与背叛!”

激昂悲壮的话语,结合他真实的伤痕与几乎溢出的情感,产生了摧枯拉朽的力量。广场上许多被恐惧和疲惫主导的民众,仿佛被一盆冰水浇醒,想起了城外真实的威胁,想起了那些正在牺牲的人。窃窃私语变成了激烈的讨论,许多人的眼神变了。

公投在极其胶着的状态下进行。当绝大部分陶片投入瓮中,进行清点时,结果让所有人屏息——“继续逐火之旅”与“暂停并审议”的票数,竟然几乎完全相等,陷入前所未有的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最后一位尚未投票的公民——那刻夏。他作为瑟希斯火种的护送者、重要的学者,其投票资格毫无争议。此刻,他手中的陶片,将直接决定奥赫玛的未来走向。

凯尼斯的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她趁乱靠近那刻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学者,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的火种,你的研究……元老院可以给你一切,也可以收回一切。投出‘暂停’,否则……”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直接清晰的信息流,透过那尽管受到干扰却依旧存在的金线网络,传入那刻夏的意识。那是阿格莱雅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那刻夏学者,你的选择,已非个人好恶。‘暂停’若通过,元老院将视其为全面夺权的号角。黄金裔的尊严与职责,不容如此轻慢。冲突或将无法避免。望你……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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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胁与警告,从两边夹逼而来。

那刻夏却笑了。那是一种混合了讥讽、了然与决绝的笑容。他拿着属于自己的那片陶片,缓步走上演讲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寂静的广场,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凯尼斯,扫过远处高台上面无表情的阿格莱雅,扫过激动、不安、期待的芸芸众生。

“安静。”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

“在投下这片陶片之前,有些事,需要说清楚。” 他举起陶片,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标本,“首先,向各位尊敬的元老,尤其是凯尼斯女士致意。感谢你们为我提供的‘便利’,以及关于利用树庭遗孤情绪、引导对守护者大人‘人性’质疑的详细指导。合作愉快,虽然,到此为止了。”

轰!广场一片哗然!凯尼斯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血口喷人!”

“血?” 那刻夏嗤笑,“我的证据链很完整,包括几次会面的灵思留影(感谢莱古士先生的技术,让我知道如何保留一些‘备份’),需要现在投影给大家欣赏吗?还是说,元老院打算指控一位黄金裔学者伪造证据?”

凯尼斯气得几乎晕厥,在护卫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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