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硬着头皮把船撑到岸边。卵石滩上空无一人,那些火光倏地灭了。只剩浓雾,和雾里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像是无数湿透的草鞋在石子上磨。
此后的夜夜如此。
周三苟试过不同时辰去对岸,子时、丑时、寅时,火光总在雾最浓时亮起。他壮胆在火光最密处撒了把香灰,次日清晨去看,灰上半个脚印也没有。村里开始传言,说周三苟得了癔症,也有人私下说,那是红军阴魂不散,等着回来哩。
寒露后第七夜,事情有了变化。
那晚雾里带着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着了。火光比往常更盛,映得半条江泛红。周三苟正要撑船,忽见船头水面上浮着个东西——是顶灰色军帽,帽檐破了个洞,湿透了沉甸甸的。他认得,晌午那个左耳有痣的小战士,戴的就是这样式。
歌声又飘来了,这次近在咫尺:
“七送红军过江边,江上船儿穿梭忙……”
声音不再是冰冷的,竟带着哽咽。周三苟看见船舷旁的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套一圈,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划着水。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往水里一捞——
抓住了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瘦得很,指节突出,掌心有厚茧。周三苟吓得魂飞魄散,却听见雾里有人轻声说:“老爹,红薯……真甜。”
话音落,手消失了。周三苟瘫坐船头,浑身筛糠似的抖。天亮后,他发了三天高烧,嘴里反复念叨:“他们没走远……还在等船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