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关键决策链上的所有副省级以上负责人,需在场接受筛查,以排除决策被干扰的风险。"
陈岩的视线从那张纸上滑过。落在郑上校的肩章上。又抬起来,越过郑上校的头顶,看向远处土坡上那个穿旧风衣的身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他认出了那件风衣。
昨天在茶室里,那件风衣搭在椅背上,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纤维毛边。
陈岩把目光收回来。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老化的皮肤在下颌骨的轮廓上滑了一寸。
"好。"
他走进板房。
叶正华收起望远镜。揣进风衣口袋。从土坡上转身离开。
他不需要看结果。
陈岩的血干不干净不重要。筛查的矛头一旦触及副省级,政治审查就会自动启动。陈岩的儿子,澳门的赌场,路桥公司的中标合同——这些东西不需要化学沉淀法就能查出来。
影子内阁亲手把陈岩推到台前当挡箭牌。现在挡箭牌被翻了面。盾变成了镜子。所有的光照上去,反射出来的不是陈岩,是站在他身后递刀子的那只手。
弃子,从来都是双刃的。
当晚。省委招待所。
雨从傍晚开始落。竹林在窗外被打得沙沙作响。水顺着竹节的凸起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条细流。
陈岩的房间在招待所最深处。走廊灯关了一半。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台灯是老式的鹅颈灯。金属杆上的镀铬层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黄铜。光圈只够覆盖半张桌面。
陈岩坐在光圈外面。
桌上摆着一部老人机。翻盖。实体按键。屏幕的背光在暗处泛着惨绿色的微光。
他拨了一个号码。按键声在房间里咔嗒咔嗒地跳。
叶正华在勘探营地外的公路边接到电话。
手机贴着耳廓。陈岩的呼吸声先到。气流摩擦口腔黏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粗粝,间歇。
"筛查结果你不想问?"
"不想。"
陈岩沉默了四秒。
"阴性。"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你知道,这不影响什么。"
叶正华站在公路的碎石路肩上。远处的工地灯光在雨幕中弥散成一片浑浊的橘黄。右臂的神经从肘关节内侧往指尖方向抽痛。不是伤。是沉淀剂的残留物在代谢过程中刺激末梢神经。
间隔越来越短。痛感越来越尖锐。每一次发作都从骨膜深处往外钻,顺着桡神经的走向一路烧到指尖。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指甲切进掌心。
"我儿子今年二十六。"
陈岩的声音从听筒底部浮上来。
"研究生毕业那年,有人带他去了澳门。输了七百万。不是他的钱。是那个人的钱。输完了,那个人笑着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叔叔不在意这个。"
台灯的光在陈岩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他坐在阴影那半边。
"债从来没提过。照片也从来没拿出来过。直到三个月前,何松的调令需要一个副省级的联名推荐人。"
叶正华的拳头没有松开。掌心的指甲印发烫。
"推荐人不止你一个。"
"不止。"
陈岩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声混进呼吸的间隙。
"但只有我,是你父亲老部下的身份最好用。用我来推,何松不会起疑。你也会慢半拍。"
雨打在公路的柏油路面上。水雾从路面弹起来,打湿了叶正华的裤脚。
"你还能给什么。"
沉默。
听筒里,竹叶被雨击打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省城老城区。解放北路四十七号。工农兵茶室。"
陈岩的声音降到了气声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