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的声音不大。
每个字从喉腔推出来,过了嘴唇就沉到地上,砸在红毯的绒面纤维里。
主席台上的十一名地方官员没有一个站起来。
红布横幅在风中翻卷。"红河谷跨世纪水利枢纽工程奠基仪式"的金色字体歪成一条弧线,布面被军用卡车碾过地面时卷起的气浪掀离了两个固定钉。
上校的领章在阴天的散射光下不反光。他的姓名牌被战术马甲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郑"字。
"请出示军委文件原件。"
开口的是省水利厅副厅长。坐在主席台第二排。左手攥着刚递过来的致辞稿,纸面被指尖的汗浸出一块深色的皱褶。
郑上校从胸前战术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单手拆开铜扣。抽出三页纸。
纸面上的红色印章不是圆形。
是长方形。
中央军委联合作战指挥中心的战时特别授权章。叶正华在辞职前递交的那份筛查细则,被三大战区的司令员联席签署后,获得了这枚章的背书。
和平时期,这枚章一年启用不超过两次。
副厅长的手从致辞稿上滑落。纸页飘到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临时检测点设在北侧板房。"
郑上校收起文件。转身。
"总工程师何松,第一个。"
何松从技术人员的队列里走出来。眼镜片上凝着一层水汽。他抬手去擦,手背碰到镜框,碰了两次才把镜片抹干净。
叶正华站在勘探营地外围的土坡上。距离主席台一百七十米。他没有进入仪式现场。
望远镜是机械式的。双筒。镜片上有一道旧划痕。是他在燕城旧货市场花三十块钱买的。
镜头里,何松坐进板房。卷袖。伸臂。针头刺入。
比色管被举到窗口的自然光下。
淡蓝色液体在玻璃管壁内晃动了三秒。
管底清澈。
叶正华放下望远镜。镜筒的橡胶眼罩在他的眉骨上压出一道凹痕。
何松从板房里走出来。脸上的紧张还没消退,但步态稳了。他不知道自己刚从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下面走过。
阴性报告被郑上校当场签字确认。
一式三份。一份留存军方。一份交项目组。一份由军用通讯车的传真机直接发往燕城。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项目组核心成员逐一通过检测。
全部阴性。
这个结果不出叶正华的预料。影子内阁要杀的不是人。是项目本身。纳米芯片在这盘棋里只是背景板。真正的杀招埋在图纸里,埋在那个共振频率精确匹配过的泄压孔道里。
但筛查的目的从来不是查出阳性。
是确立规则。
当军方的铁拳在红河谷的红毯上砸下第一锤,化学沉淀法就从一份纸面上的建议,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决策者头顶的实体利剑。
这把剑不归叶正华管。
归军方。
主席台上的十一名地方官员开始离席。动作缓慢。脊背僵直。没有人互相交谈。没有人打电话。他们的手机在十五分钟前被军方以"安全扫描"为由统一收缴。
陈岩坐在第一排最右侧的位置。从始至终没有动。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松弛。面部肌肉没有多余的收缩。一个在官场沉浮三十年的人,在公开场合的表情管理已经刻进了骨骼肌的记忆里。
第九个人离席后,他站起身。
拍了一下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朝主席台侧方的台阶走去。
"陈书记。"
郑上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岩的脚步停在台阶的第二级。皮鞋的前掌搭在台阶边缘。后跟悬空了零点三秒。放下。
他转身。
"还有事?"
郑上校手里多了一张纸。A4。打印体。页眉的红色条纹是筛查细则附录的标准格式。
"细则附录第九条第三款。"
郑上校的语速和宣读军令时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