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个“真实”,该有多么骇人?
就在这时,轻微的“叩叩”声从窗户方向传来。
陈校长一惊,勐地转头。只见窗外隐约有个人影。
“谁?”他压低声音喝道,手摸向桌下的裁纸刀。
“陈校长,是我。”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
陈校长迟疑地走近窗户,借着微光,看清窗外站着的人,竟是白天来过的那个《黔中日报》的胡记者!只是此刻他脱去了标志性的中山装,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短打,神情紧张,不断四下张望。
“胡记者?你这是……”陈校长微微开窗。
胡记者迅速递进来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语速极快地说:“陈校长,今日之事我都看到了。军方的反应不正常。这纸条上的地址,今晚子时,有人想见你,关乎学生安危,也关乎贵阳城的安危。务必独自前来,勿要声张!”说完,不等陈校长回应,便迅速隐没在夜色中。
陈校长捏着那尚带体温的纸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胡记者是什么人?他口中的“有人”是谁?关乎学生和贵阳城的安危?难道……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关注着山中之事?
他颤抖着手,凑到灯下(终于点燃了油灯),展开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杨柳巷,七号,顾宅。
去,还是不去?
陈校长在屋里踱步,内心剧烈挣扎。今日军方态度已表明此事水深无比,贸然卷入恐有杀身之祸。但若真关乎全城安危,自己身为校长,岂能坐视?更何况,方先生下落不明,学生们惊魂未定……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对可能存在的转机的期盼,以及对这座城、这些学生的责任,压过了恐惧。
他换上一身深色衣服,吹熄油灯,悄悄从学校后门溜了出去,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合)
城西杨柳巷是条僻静的老街,住户不多。七号顾宅是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门扉紧闭。
陈校长按照约定,在巷口阴影处等到子时,见四下无人,才上前轻轻叩门。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胡记者的脸露了出来,对他点点头,迅速将他让了进去。
小院不大,种着些花草,收拾得干净。正屋亮着灯。胡记者引他进屋,里面已有两人在等候。
一人是位穿着朴素棉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约莫四十许,正就着灯光看一份地图。另一人则让陈校长吃了一惊——竟是今日在医务室外围观的学生家长之一,那位在码头做账房先生的周福贵的父亲,周先生!他此刻脸上全无白日的惶恐与悲伤,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忧虑。
“陈校长,冒昧相邀,失礼了。”儒雅中年人起身拱手,态度诚恳,“在下顾明远,在省立图书馆做些整理古籍的工作。这位是周文彬周先生,您应该认得。这位是胡记者,胡斐。”
陈校长还礼,心中惊疑不定。图书馆员?账房先生?记者?这三人组合实在古怪。
顾明远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请他就坐,奉上清茶,开门见山道:“陈校长白日受惊了。请放心,此处谈话绝对安全。邀您前来,实因事态紧急,关乎甚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今日军方所为,校长想必也看出端倪。他们并非真心调查学生病情,而是想掩盖山中事实,并追查那位方先生下落,对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校长心中一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顾明远与周文彬对视一眼,继续道:“不瞒校长,我们几人,因缘际会,对乌蒙山近来的异状,也关注已久。周先生之子福贵昏迷,我们亦暗中查访。今日学生苏醒后的只言片语,结合我们此前所得零星信息,大致拼凑出一些轮廓。”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地图,那是乌蒙山区域的简图:“军方在西北深山的活动,绝非普通开矿或军事演习。我们怀疑,他们在进行某种……禁忌的工程,可能触动了山中不该触动的东西。”
“学生们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黑龙’、‘黑水’、‘山崩’,或许并非完全是幻觉。”周文彬接口,声音低沉,“我家祖上曾是山中猎户,听过一些老辈传言。乌蒙山深处,确有‘黑龙潭’古地,被视为禁地。传说潭通幽冥,若有冒犯,会引发灾祸。”
陈校长听得心惊肉跳:“你们是说……军方在打黑龙潭的主意?这、这未免太……”
“匪夷所思,是吗?”顾明远苦笑,“但若非如此,无法解释近日山中异常的地动、怪响,以及……学生们离奇的‘共梦’。更无法解释,军方为何如此紧张,不惜以势压人,封锁消息。”
胡斐记者低声道:“我暗中查访,发现近月来,有数批身份不明、操外地口音、举止怪异之人进入贵阳,最终似乎都汇入了军方控制的区域。其中一些人,衣着打扮不像中国人,倒像是……东洋人或西洋的传教士、学者之流。”
东洋人?西洋人?陈校长倒吸一口凉气。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位方先生,恐怕是看出了什么,才毅然进山。”顾明远叹息,“如今军方大肆搜捕,他处境定然危险。我们人微言轻,无力援手,但至少,希望能保住那些孩子,不让他们再受伤害,也希望能为可能到来的变故,稍作准备。”
“陈校长,”周文彬恳切道,“今日请您来,一是告知我们掌握的情况,二是希望若再有异状,或方先生有消息,能互通声气。学生们若再有什么异常‘梦境’或见闻,请务必留意。这或许……是山中情势的预警。”
陈校长心乱如麻。顾明远等人的话,印证并深化了他最坏的猜测。山中之事,牵扯之广,水之深,远超想象。而他们这几个“小人物”,在这滔天巨浪前,又能做什么?
“我……我能做什么?”陈校长声音干涩。
“首先,保护好学生和自己,暂时虚与委蛇,不要与军方硬顶。”顾明远沉声道,“其次,留意任何与山中、与方先生、与异常之事相关的蛛丝马迹。最后,”他目光凝重,“若事态真的恶化到不可收拾,我们需要一个可信的、能联系到外界、揭露真相的渠道。陈校长您德高望重,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校长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离开顾宅时,已近丑时。夜色如墨,寒风刺骨。陈校长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只觉得心头压着千斤巨石。顾明远他们透露的信息,将他拖入了一个更深、更黑暗的谜团。军方、外国人、山中异动、黑龙传说、学生共梦、失踪的方先生……这一切如同乱麻,纠缠在一起,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
回到学校,他毫无睡意。推开校长室的门,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乌蒙山的方向。群山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忽然,他眼角瞥见,远处山峦的轮廓线上,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随即熄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陈校长勐地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的心季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起学生们描述的、梦中那“红色的眼睛”。
山,真的在看着这里吗?
而此刻,山中之人,是生是死?那闪烁的红光,又预示着怎样的黎明?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