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水生他们说梦到山塌了,黑龙叫!”
“真的假的?是不是冲撞了什么山神?”
“我舅舅在保安团,他说山里最近不太平,当兵的封了路,不准人进。”
“方先生不是进山了吗?会不会……”
窃窃私语在走廊、在宿舍、在食堂的各个角落响起。陈校长试图压下这些议论,明确禁止学生谈论“怪力乱神”,但收效甚微。人心已浮动。
紧接着,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校园。
最先找上门的是《黔中日报》的记者,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自称姓胡。他言辞客气,但问题尖锐,直指学生“集体臆症”是否与近期乌蒙山异动有关,并暗示校方是否知情不报。陈校长以“学生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所述皆为梦境,不足为信”为由,勉强挡了回去,但记者离开时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安。
随后到来的是本地商会和几位士绅派来的代表。他们更关心的是乌蒙山的“安宁”。贵阳城依山傍水,许多生意都与山货、木材、矿业有关。若山中真有不详,影响了商路和营生,那是动摇根本的大事。代表们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希望学校(或者说,希望陈校长这个与“进山方先生”有关的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说法,以安民心。陈校长只能含糊其辞,保证会进一步了解情况。
然而,真正的压力,在第三天午后降临。
两辆军用卡车粗暴地碾过校门前青石板路,吱嘎一声停在门口。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跳下车,枪械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迅速驱散了门口好奇围观的学生和路人,控制了出入口。
为首者,正是钱副官。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军装,马靴锃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他带着两名挎着盒子炮的卫兵,径直走向校长室,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校园里格外刺耳。
陈校长接到通报,心头一紧,整了整衣衫,迎了出去。
“钱副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陈校长拱手,话未说完便被钱副官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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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校长,闲话少说。”钱副官目光如刀,在陈校长脸上扫过,“我部在乌蒙山执行军务,近日听闻贵校有数名学生突发怪病,胡言乱语,内容涉及山中情形,扰乱民心,有碍防务。上峰有令,需带当事人回去问话,了解情况,以正视听。”他的话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校长脸色一白:“钱副官,学生们刚刚苏醒,身体虚弱,受不得惊吓。且他们所言皆是梦境呓语,当不得真……”
“是不是呓语,问过才知道。”钱副官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军务为重,还请陈校长行个方便,不要让我们难做。”他身后的卫兵手已按在了枪套上。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周围的教员和学生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
陈校长知道,今天这事恐怕难以善了。军方这是要以“扰乱军务”、“蛊惑人心”的罪名插手,目的绝非“问话”那么简单。他们是想控制住这些“人证”,统一口径,掩盖山中发生的、不可告人之事!甚至可能想从学生口中,挖出关于那个“方先生”的线索!
他心思急转,额角渗出冷汗。硬抗是绝对抗不过的,对方有枪。只能周旋,拖延。
“钱副官,”陈校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学生确需静养,不便移动。若军务确有需要,可否由老朽陪同,就在校内问话?老朽以人格担保,定让学生如实陈述。若离校就诊,恐生变故,于贵部声誉亦有碍。”
钱副官盯着陈校长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陈校长爱护学生,可以理解。也罢,就在校内。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所有苏醒学生,需集中一处,由我军医检查,并分别问话。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陈校长,你看如何?”
这是要隔离审查了。陈校长心中发苦,却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就依钱副官。请随我来。”
五名刚刚苏醒、惊魂未定的学生,被强行从医务室“请”到了僻静的后院一间空教室。门口和窗外都有持枪士兵把守。穿着白大褂的军医(更像是审讯者)进去后,门被关上。里面隐约传来压低声音的询问,时而夹杂着学生带着哭腔的回答和军医严厉的追问。
陈校长被“客气”地请到了隔壁房间“休息”,实际上就是软禁。他坐立不安,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心如刀绞。他既担心学生的身心承受不住,更恐惧军方会问出什么,进而对可能还在山中的方圆不利。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都格外漫长。窗外天色渐暗,士兵们点起了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将持枪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窗纸上,如同幢幢鬼影。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教室的门开了。军医走出来,对守在门口的钱副官低声汇报了几句。钱副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随后,陈校长被“请”了出去。
“陈校长,”钱副官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问清楚了。几个孩子就是惊吓过度,做了些荒唐梦,胡言乱语罢了。与山中军务并无干系。”
陈校长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下结论。
“不过,”钱副官转过身,目光如电,“孩子们提到,发病前,贵校那位姓方的代课先生,曾在课堂上讲过些神神鬼鬼的山海异志。不知这位方先生,此刻何在?”
来了!陈校长心头一紧,强自镇定道:“方先生家中临时有事,已于五日前辞馆归乡了。具体去向,老朽也不知。”
“辞馆归乡?”钱副官似笑非笑,“据我所知,方先生离校当日,似乎正是这几个学生发病之时。而且,有人看见他离校后,似乎是往乌蒙山方向去了。陈校长,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陈校长背后渗出冷汗:“这……方先生是外乡人,或许是顺道游览山水,老朽确实不知其详。”
钱副官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陈校长嵴背发凉,才缓缓道:“陈校长,你我都是明白人。乌蒙山近来不太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管不问比瞎打听好。好好教书,别给自己,也给学校惹麻烦。”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森冷的意味,“那位方先生,如果回来了,或者有什么消息,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部。否则,下次来的,就不只是问话了。山里……丢了些重要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面色惨白的陈校长,一挥手:“我们走!”
士兵们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的陈校长。钱副官最后那句话,是警告,也是威胁。他们不仅在找方圆,还认定山里“丢了东西”,可能与方圆有关!而且,他们似乎并不完全相信学生们只是“做噩梦”,而是在刻意掩盖,并试图将线索引向方圆!
(转)
夜色深沉,学生和家长早已被放回,但惊惧的气氛笼罩着校园。陈校长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校长室里,没有点灯。钱副官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学生们恐惧的描述与山中不祥的传闻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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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进山,果然出了大事!军方如此紧张,山中异动恐怕远超想象。方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是生是死?若他真如军方所说,拿了山里的“东西”,那……陈校长不敢想下去。
还有那些孩子。他们描述的景象太过真切,不像单纯的噩梦。若山中真有大恐怖,贵阳城能安然无恙吗?方先生离去前那凝重的眼神,是否早已预见了什么?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自己一介书生,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守住这片学校净土已属不易,如今却卷入了如此诡异莫测的漩涡。该相信谁?该怎么做?
“梆,梆,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校长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正要起身,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贵州通志》,是他日前查阅乌蒙山资料时翻看的。书页在窗外微弱的天光下,隐约可见一行小字注释:“……乌蒙有潭,深不知几许,乡人云有黑龙潜焉,旱祷辄应,然性暴,不可轻渎……”
黑龙潭!
陈校长勐地想起,李水生昏迷中曾喃喃“黑龙在叫”。难道学生们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龙”,指的就是乌蒙山传说中的“黑龙潭”?而方先生离去前,似乎也格外关注西北方向……
一个大胆的、令他浑身发冷的念头浮上心头:如果学生们的“噩梦”,并非虚幻,而是某种……感应?对山中正在发生的、可怕之事的遥远感应?如果他们“看到”的,是某种程度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