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村口那股子硝烟味还没散尽，可炊烟已经一缕一缕地冒起来了。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柴火从东头跑过，边跑边喊：“锅开了！肉炖上了！”声音脆亮，像是要把昨夜的阴沉全给掀翻。

林青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肩上的伤裹得结实，走路时左臂还使不上劲，但站得笔直。他看了眼场子中间刚搭起的木台——不高，也就两尺来高，几块门板拼的，底下用石头垫着，歪是歪了点，但能站人。几个年轻人正在边上搬凳子、摆碗筷，妇女们提着篮子来回走，篮里装着咸菜、馍馍、煮鸡蛋，还有人不知从哪儿翻出半坛米酒，拍开泥封就往碗里倒。

“林叔，您站这儿吧。”一个小伙子端来个小 stool，擦了擦灰，“待会儿讲话方便。”

林青点点头，没推辞，踩上去试了试，稳当。他扫了眼四周，人越聚越多，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老太太都来了，拄着拐坐在后头，手里还捏着念珠。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嚷着“英雄要上台了”，惹得大人笑骂两句，也不真拦。

小雨站在靠前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条蓝布手巾，指节有点发白。她昨天一整夜都在西屋帮着照看伤员，眼睛熬得通红，脸上却看不出累，只有一种压不住的亮光，在眼底闪着。她不时抬头往南门方向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林浩从那边走了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脸上蹭了点灰，右手虎口处缠着布条，走路时右腿微瘸——那是昨夜堵缺口时被敌人砸中留下的。但他背挺得直，下巴抬着，眼神落在前方，没乱瞟。

走到母亲跟前，他顿了下，低声叫了句：“娘。”

小雨没说话，只是把手巾轻轻塞进他手里，又顺了顺他衣领。林浩低头看了看，没多言，把布巾叠好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林青看见他来了，冲他招了下手。林浩走上台，站在父亲身边，低着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侧——那里本该别把刀，现在空着。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林青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但够响，“昨夜那一仗，咱们守住了。”

底下立刻有人应和：“守住了！”

“村子还在！”

“命还在！”

林青抬手压了压，场子安静下来。

“这一仗，不是我一个人打的，也不是哪一个人打的。王石头断了矛拿石头砸，李四海被人按在地上还咬了一口，赵刚肩膀中箭爬起来接着吼……每个人，都没往后退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浩身上。

“可有一个人，我得单独说说。”

人群静了下来，所有视线都转向林浩。

“西墙那段缺口，三丈宽，没人敢守。敌人第一波冲上来的时候，是他一个人顶在那儿，撑了半个时辰。那时候火油快烧完了，弓箭也剩不了几支，他拿扁担砸，拿砖头拍，最后连灶台拆了当武器使。三个人冲上来，他放倒两个，第三个被他踹下壕沟，摔断了腿。”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几个亲眼见过那场面的年轻人忍不住点头。

“他没喊支援，也没求饶。他就站在那儿，像根钉子。”

林青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新刀，刀鞘乌木，刀柄缠着粗布，没镶金没嵌银，就是一把实打实的杀敌刀。

“这把刀，是我早年用过的。后来我不用了，收在箱底。今天拿出来，给该拿它的人。”

他说完，把刀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