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流离失所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耳边渐闻人声:“醒了,醒了,这位公子醒了!”

呼延守用缓缓睁眼,只觉身在一间干净的厢房,窗外雨声未绝。床前坐一老者,身着古铜色对花氅衣,头戴四棱员外巾,面容方正,目光慈厚。书童手持热帕,立于床侧。

“别急动,你寒气入体,才退了高热。”老员外招手,“来人,再送碗姜汤来。”

呼延守用接过姜汤,仰脖痛饮,热气直冲五脏六腑,顿觉通体舒畅。

他轻声问道:“这是哪里?”

书童笑答:“这里是河南上江县大王庄。”

“救我的是哪位员外?”

“姓王,名天成。”

“王员外……是我的救命恩人!” 呼延守用欲起身叩谢。

却听门口朗声而入:“不必多礼,少年有难,岂能不救?只愿你早日康复,莫忘心中所愿。”王天成员外走进厢房时,呼延守用已挣扎着坐起身来,一见他进来,立时拂被起身,撩衣跪倒,声音虽弱,却满怀感激:“老员外救命之恩,呼延守用铭刻在心,日后若有机会报答,愿以此命相还!”

王天成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温声道:“快快起来。人出门在外,哪有不遇风雨之理?谁还能背着房子带着锅?你我虽是初识,老夫不忍见你困苦于此,这也算不得什么。公子请坐歇息。”

呼延守用坐下后仍显局促,低头不语,王天成望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细察之意:“听公子言谈,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京城口音。如何到了我们这等偏僻所在?敢问贵姓?是做什么营生的?”

呼延守用闻言,面色一紧,眉头轻皱,似要开口,却又噤若寒蝉。他低头摩挲茶盏,沉默不语。一边是心怀感恩,不忍欺瞒;一边又是庞洪搜捕如狂,风声鹤唳,倘若实言相告,王天成岂不是被牵连其中?

他这一犹豫,王天成便已洞察几分,微微点头,语气更为温和:“哦……小公子必是有难言之处。事涉机密,不宜在人前细说。来,随我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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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中,壁挂山水,案头堆书,香炉轻烟缭绕,一派幽静安然。主宾分席而坐,书童奉上清茶,茶香袅袅。王天成饮了一口,缓缓放下茶盏,沉声道:“公子既到我庄,便是我王天成之客。若愿开口,老夫自当为你设身处地。”

呼延守用低头不语,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道:“老人家,我……不瞒您说了。”

于是他一一道来,将自己的身份、家世,以及呼家被害的血泪经过从头至尾细述一遍。说到老王爷蒙冤惨死、兄弟分离,百口被屠,守用已是声泪俱下。末了,他道:“晚辈无奈远投幽州舅姥爷马荣,路遇大雨,病倒于门下,蒙员外搭救,实是再生之恩。”

王天成听完,眼中神色愈发沉重。他起身缓步踱到窗前,良久未言。半晌方转身点头,缓缓道:“闹了半天,原来你便是呼延丞相之子……哎呀,想当年老夫尚在兵部任职,与双王有过一面之缘。那位老王爷,刚正不阿,忠义之躯,岂是那等调戏宫妃之人?打死我,我也不信这罪名。”

他长叹一声,又坐回席中,道:“如今庞洪奸相擅权,陷害忠良,朝堂黑白颠倒,世道艰危。你呼家血海深仇,若真无一人幸存,那天理何在?你如今身子尚虚,得的是气恼寒伤,若不彻底调养,怕是日后反复难治。不如就在我庄中多住几日,待你身体痊愈,再作打算。”

呼延守用一听,连忙起身拱手道:“不,不可。晚辈与员外素无瓜葛,已蒙天恩不浅,怎可久扰?我还是动身前往卢沟桥去投亲吧。”

王天成正色道:“你如今一介病躯,哪禁得风寒劳顿?路遥千里,途中一有差池,你父之冤还如何得雪?你兄弟生死未卜,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断了呼家血脉?听我一句,好生养病要紧。”

呼延守用犹豫再三,终是拗不过王天成一片诚心,只得点头应允。

又住了三日,身体虽有起色,心中却愈觉不安。每日饮食起居皆由王家照应,恩深似海,而他自知身为阶下逃命之人,若一朝败露,王家岂能独善其身?于是他又一次前去辞别。

王天成却摇头不许,反而再三劝慰,直言:“你命关呼家存亡,岂可轻动?”

就在这日午后,风平日朗,王天成与守用正于书房对坐闲谈,忽闻庄外一阵骚动,蹄声人喊,尘土飞扬。未及起身,庄客惊慌奔入,满脸惊惶:

“老爷,不好了!太师庞洪亲自带兵围住我庄,口口声声要搜捕呼延守用与呼延守信!如今已经进了村子!”

话音未落,院外“当当当”三声筛锣震响,接着便是一道沙哑高喝:

“大王庄百姓听着——太师庞洪到此,有密探举报犯官之子藏身于庄!若能交出呼延守用、呼延守信者,赦你满门无罪,并予重赏!如若隐匿抗命,与犯官同罪,格杀勿论!”

王天成闻之面色铁青,一拍桌案:“岂有此理!”

呼延守用满脸惭愧,起身躬身道:“老员外,庞洪势大,我不能再连累您了,快将我交出去吧。”

王天成一掌按住他肩头,怒道:“胡言乱语!你是呼家一门唯一遗孤,你兄弟吉凶未卜,若你再被擒杀,谁为你父昭雪?我王天成虽退隐乡野,但不至做那卖友求荣之辈!”

说罢转身高喊:“来人!封门闭户,严守四角,院中所有人不许外出一步!”

他在朝中虽为小官,但识人用谋颇有见地,此刻心中急转,思虑万千。终于一拍手掌:“藏不住了,后院前院全是死路,只有一法可行。公子,须屈一尊,男扮女装,或可瞒过搜兵耳目!”

呼延守用听罢,脸上顿时飞起两抹羞色。他身为堂堂少王,怎肯女装蒙面?然而转念一想,若连累王家倾覆,自己岂非万劫不复?于是咬咬牙:“只要不连累恩人,您叫我干什么都行!”

王天成大喜,当即唤来夫人,密议妆扮之事,又唤女儿王秀英出面协助。王家女眷一片沉静,却无一人推诿。王秀英见了守用,轻轻点头道:“这位公子,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咱们都是读书人家的子弟,不忍看你忠门遗孤罹难。来,跟我上绣楼罢。”

夜色渐沉,风声呼啸。王天成引着呼延守用登上绣楼,一步一阶,皆似走在刀锋之上。

而此刻,大王庄四面刀枪林立,一场生死大劫,正悄然逼近。

呼延守用随王天成一路登上绣楼,脚步虽轻,却如行刀口,心中忐忑难名。

推门入内,满室幽香。榻旁坐着一位姑娘,年约十八九,青丝挽鬟,淡妆素服。那面容清秀如莲,粉颈低垂,宛若春风中含苞的海棠。呼延守用初见,心头一震,立刻转身不敢进。

王天成轻声道:“大公子不必拘束。这位便是小女王秀英。秀英,此乃呼延公子。”

见礼之后,老安人温声道:“大公子,快坐下。丫头,打水来,替公子梳洗换装。”

王秀英应声,举止不慌不忙,将温水端来,扶呼延守用洗掉脸上雨痕。旋即打开梳妆匣,胭脂粉痱、花鬓耳环俱摆开。她先轻抹胭脂,再抹唇红,勾眉描鬓,将少年英气化作几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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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女子衣裙之后,她将守用长发解散,手指灵巧如织丝,将左侧挽作“蜻蜓戏水”,右侧挽作“蜜蜂采心”,后面则松松梳起辫子,末端用红绳系结。整个人面如桃瓣,秀气十足。

老安人看了,又因耳坠无孔,便将自己的耳环取下,轻系丝绳挂于耳垂,再被秀英将发丝自然垂下,遮住无孔之处,只露丁点环尖。乍看之下,毫无破绽。

唯一不足,便是脚大。秀英轻声道:“公子坐炕上,裙摆下垂些,蜷腿便无事了。”

呼延守用心中愧疚——自己乃亡门遗孤,如今却让人家女儿替自己造作女妆,心里直如针刺。但面前这父女愿为呼家冒死,他便只得含泪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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