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听几个投降的舌头零碎提起,好像是什么……‘撒马尔罕’的巧手匠人织的?
反正肯定不是草原上的玩意儿,估摸着是那些不怕死的商队,穿过大漠带过来的,要么就是薛延陀人抢掠商队得来的。”
“撒马尔罕……”秦怀谷重复了一下这个带着奇异韵律的地名,对李承乾招招手,让他靠得更近些。
“那是一座遥远的西域城池,据说在葱岭以西,一片富庶的绿洲上,是粟特人建立的城市。
那里的匠人,不止善于织造这样华丽的锦缎,还善于雕琢玉石,更善于经营买卖,他们的商队足迹遍布四方。”
他轻轻拎起那卷织锦的一角,迎着光,指着上面那独特的联珠立鸟纹样:
“仔细看,这图案的布局,走线的风格,与中原的云气龙凤,与草原的简约符号,都截然不同。
这是另一片天空下,另一群人以他们的智慧和审美,创造出的华美。”
李承乾仰着头,看着那在光线下变幻光泽的奇异织锦,努力想象着那个叫做“撒马尔罕”的陌生城池。
想象着织出这般美丽物的工匠长什么模样,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奇与向往。
“这么远……隔着沙漠,隔着雪山,是靠商队一步一步运来的?那得走多久?路上会遇到狼群、马贼吗?”
“是啊,”秦怀谷将织锦小心地放回箱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仿佛目光已经穿越了千山万水。
“就靠着那些被称为‘沙漠之舟’的骆驼,和耐力十足的战马,组成一支支庞大的商队,驮着沉重的货物。
穿过‘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茫茫戈壁,越过狂风呼啸、冰雪覆盖的险峻山口,一路艰难跋涉而来。
他们带来西域的织锦、美玉、珍稀的香料和药材,带走我们中原光洁如玉的瓷器、轻柔华美的丝绸和清香提神的茶叶。
这条用脚印和驼铃踏出的、横贯东西的古老道路,一些人称之为‘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李承乾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小小的胸膛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了无尽的黄沙,连绵的沙丘,听到了悠扬而寂寞的驼铃声,看到了星空下商队围坐在篝火旁的景象。
他再次想起刚才师傅说的,皮子可以换盐铁,那么,这卷美丽得如同梦幻的西域织锦。
是否也正是通过这样漫长而充满风险的交换,而非仅仅依靠战争和掠夺,才最终展现在他的眼前?
秦怀谷看着他捧着那卷织锦,小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时而惊奇,时而恍惚,时而若有所悟,便不再多言。
有些道理,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有些种子,只需轻轻埋下,留给稚嫩的心灵和往后的岁月去孕育、去生长。
远比耳提面命、长篇大论,印象更为深刻,根基更为牢固。
院子里,分羊的吆喝声、牛羊的叫声、书记官计数拨弄算筹的清脆撞击声依旧嘈杂喧闹。
李承乾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罩子里,周遭的声音都远去了。
他安静地站在木箱旁,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卷西域织锦绚丽的纹路上,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那带翼异兽的轮廓。
在他心里,一个关于遥远地域、关于驼队商旅、关于另一种无需刀兵相见也能获得美好与惊奇的方式的模糊概念,正随着那瑰丽的色彩和奇异的纹样,悄然晕染、生根。
原来,世界之大,远超他的想象,不止有长安的宫阙楼阁和朔方的金戈铁马,还有一条回荡着寂寞驼铃、通往未知与繁华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