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看向了冯若昭,自从做了贵妃,她如今是越发的得体了。以前是胆小畏缩,现在虽然依旧胆小,可是这份胆小里多了几分分寸,几分恰到好处的谨慎。就像现在,她跪在那里,肩背端正如一,头却低得恰到好处,露出后颈一段柔和的弧线。那姿态既不是惧怕,也不是倔强,而是臣服。臣服,他喜欢这个词,他是天子,天子就该让所有人臣服。
皇上指尖缓缓离开鎏金盒面,指节轻抵膝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与掌控。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一坐一跪,一高一低,分明是早已定好的尊卑格局。
“失职该罚,却不必自断臂膀。”他终于开口,“协理六宫之权,朕仍交由你掌着,皇后久病,皇贵妃一人料理后宫已是吃力,你再交出权柄,这偌大后宫,难道要全压在她一人肩上?”
冯若昭心头一松,随即又重重一沉,忙俯首道,“臣妾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后宫大局。”
“朕知你谨慎,今日之事既是意外,也不是你能左右的。柔嫔自己,也是太过大意。”
“柔嫔妹妹出了意外,嫔妾也深感痛心,只是今日诵经之时,柔嫔妹妹几次抱怨,臣妾劝她佛前需得恭敬,可她……”
“哦?她心生抱怨?抱怨什么?抱怨朕命后宫在佛前诵经还是抱怨皇贵妃没和她一起受这个苦啊!”
冯若昭被他这骤然冷下来的语气惊得一颤,立刻伏身叩紧了地面,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臣妾……臣妾不敢妄议。柔嫔妹妹许是一时心绪不宁,才在佛前失了恭敬,并非有意怨怼皇上与皇贵妃……”
“心绪不宁?”皇上嗤笑一声,指尖重又敲上那鎏金盒,清脆一声,敲得人心尖发颤,“她一向如此,诸多抱怨,诸多理由!之前还觉得是意外,如今听你一说,倒像是她不敬神佛,引来的天罚。既是天罚,朕又何必逆天而行。柔嫔目无神明,心有怨怼,自食恶果,与旁人无关。往后后宫中人,皆以她为戒,佛前清净之地,半分轻慢不得。”一句话,便将柔嫔那道毁容般的重伤,轻描淡写抹成了咎由自取。连半分怜惜,半分追究,都不肯给。
“是,臣妾遵旨。”冯若昭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事,看来已经尘埃落定了。说真的,她不想在皇上面前再对柔嫔落井下石。可是,这事一天不盖棺定论,安陵容就始终会有危险。若是哪日那个柔嫔突然勾起了皇上的恻隐之心,再派人调查她摔倒的原因,就真的是后患无穷。为了安陵容,这事也必须尽快了结了。
“起来吧,今日后宫诵经祈福,都是你一人在盯着,也辛苦了。”皇上抬手让她起来。
“臣妾不辛苦,能为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分忧,是臣妾的荣幸。只是臣妾笨拙,很多事……还是做不好,需要皇上费心为臣妾兜底,实在是有愧皇恩。”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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