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最后一口饭,是留给活人的

禁睡区 布衣农夫 1914 字 2个月前

那是一片由临时板房和军用帐篷构成的灰色海洋,坐落在被夷为平地的旧工业区废墟之上。

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尘土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名为“绝望”的焦糊味。

这里是东五环外最大的灾后安置点,收容着那些家园在最初的混乱中被毁,却又幸运地没有在睡梦中迷失的幸存者。

林小树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手电驴,缓缓穿行在狭窄的泥土路上。

他不再是陈三皮了。

或者说,陈三皮这个名字,连同那个在城中村为了三千块月薪和母亲医药费拼命的灵魂,已经在那一夜养老院的顿悟中,彻底燃烧成了灰烬。

现在的他,是林小树,一个巡行于人间烟火中的孤独影子,一个活着的墓碑。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十几个孩子正围坐在一圈,在一个年轻女老师的带领下,进行着一种奇怪的练习。

他们人手一只搪瓷碗,里面盛着少得可怜的糊糊,但每个人都吃得极其庄重。

“记住哦,最后一口,含在嘴里,数一百下,心里想着你最想念的人。”女老师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告诉他,我吃饱了,你也吃一口,好不好?”

“好!”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应着,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地模仿着。

林小树停下车,沉默地看着。

这诞生于养老院暮气中的生存法则,竟在这片代表着新生的废墟上,以一种更纯粹、更炙热的方式燎原。

孩子们的思念没有成年人那么复杂,他们的记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因此,他们传递出的那份“我还活着”的生命力,也格外纯净。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注意到了他,他含着那口饭,腮帮子鼓鼓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他含糊不清地问:“叔叔,你……你也留一口吗?”

林小ush树点了点头。

男孩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独有的、对死亡最天真的恐惧:“叔叔,要是我也睡着了,再也醒不来……还能吃到饭吗?”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孩子都望向林小树,等待一个答案。

林小树蹲下身,与男孩平视。

他那双看过太多死亡的眼睛里,此刻竟没有一丝冰冷,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宁静。

“能。”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只要你记得给别人留,你就永远有人陪你吃。”

当晚,安置点的临时医疗站灯火通明。

那个问话的小男孩突发高烧,体温一路冲破四十度,陷入深度昏迷。

床边的简易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尖叫,心率和血氧饱和度的曲线正危险地向着临界值滑落。

“意识漂移指数在升高!快!准备镇静剂和物理降温!”医生焦急地大喊。

孩子的父母,一对憔悴的中年夫妻,死死抓着床沿,脸上血色尽失。

他们没有哭喊,只是俯下身,贴在孩子的耳边,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调,一遍遍地低语着。

“宝宝,不怕……吃一口,妈妈留了最好吃的肉给你……”

“吃吧,不怕凉,爸爸给你焐热了……”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仿佛在进行一场绝望的招魂仪式。

周围的护士和医生都沉默了,在禁睡时代,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也知道这几乎是徒劳的。

一旦意识开始滑向那个世界,就没有任何药物能够拉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