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事休息,他重新捡起燧石斧和楔子,走到残骸旁。
这一次,他像拆解仇敌的尸骸,像处理危险的废弃物,冷静而有条理地继续分解。
他将燧石凿嵌入裂缝或沿着木材纹理,用石头敲击,将大块残骸劈成更小的木块;再用石斧将这些木块进一步劈开,砍成大小相对均匀、适合燃烧的柴片。
这个过程比第一次劈开更耗费耐心和技巧,需要顺着纹理,寻找弱点。
当最后一根还带着埃里克身体压痕的木柴被他用脚踩住,用石斧劈成两半时,地上已经堆积起一座由大小不一的木块、柴片和碎屑组成的“小山”。
原本厚重、充满压迫感的床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等待化为灰烬的燃料。
林墨沉默地抱起第一捧柴薪,走回石屋。
在冰冷的火塘前,他放下柴薪,用燧石和火绒重新点燃了篝火。
橘红色的火苗起初很小,怯生生地舔舐着干草和细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墨拿起第一块木柴。
这块木柴边缘相对平整,还能看出原本是木板侧面的一部分,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埃里克某次剧痛挣扎时,手中无意抓握的燧石片留下的。
他凝视着这道划痕,仿佛能感受到当时那份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苦。
没有犹豫,没有悼词,没有任何仪式性的语言。他手腕一抖,将这块木柴投入了跳跃的火焰中。
火焰似乎迟疑了一瞬,随即猛地扑了上来,贪婪地吞噬着干燥坚硬的木柴。
火焰变大,颜色变得更加明亮,发出更响亮的“噼啪”爆裂声。
木柴在火中逐渐变黑、碳化,边缘卷曲,冒出细小的青烟。
林墨一块接一块,缓慢而坚定地将那些劈开的木块投入火中。
每投一块,都像将一段沉重的记忆碎片投入焚化炉。他投进去的,不仅是木头:
投进去埃里克高烧时的胡话和呻吟。
投进去锯腿时弥漫的血腥和恐惧。
投进去那些短暂清醒时讲述的,真假参半的航海故事。
投进去分食食物时那虚伪的感激和背后的算计。
投进去临终前那最后的忏悔和抓握。
投进去自己曾有过的那一丝可悲的信任和同情。
火焰越烧越旺,火舌窜起老高,将整个石屋映照得一片通红明亮,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林墨脸颊发烫。
木柴在烈火中扭曲变形,发出“哔哔剥剥”的爆响,通红的炭火如同木柴哭泣的血泪。
那些浸透在木纹里的汗水、血泪、呻吟、忏悔,都在高温中化为缕缕青烟,袅袅升腾,在石屋顶部盘旋,最终寻着缝隙,消散在外面的夜空之中。
火光在林墨的瞳孔中跳跃,映照出的却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告别。
他静静地站在火塘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看着那堆由埃里克痛苦之床化成的,炽烈燃烧的火焰。
火焰的光芒照亮了他身后空旷的墙壁,照亮了悬挂的怀表,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潭般,波澜不惊的黑暗。
当最后一块木柴被投入火中,火焰达到了最旺盛的顶点,然后开始缓缓减弱。
木柴逐渐化为通红的炭,炭又慢慢变成覆盖着白灰的余烬。
最后,只剩下火塘中心一堆依旧散发着灼人热气的灰烬,和一些未燃尽的黑色炭块。
噼啪声停止了。
石屋内只剩下余烬细微的“滋滋”声和石屋外隐约的风声。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彻底燃烧后的焦糊味,这股味道奇异地驱散了最后一丝属于“他人”的气息,只剩下火焰净化后的空白感。
林墨拿起一根备用的细长树枝,蹲下身,轻轻拨弄着那堆滚烫的余烬。
灰烬蓬松,一碰就散,露出下面更深的黑色。
灰烬中,再也找不到半点属于那块木板的痕迹,没有木纹,没有形状,只有一些白色的灰和零星未燃尽的黑色炭块。
属于埃里克的最后一点物理印记,彻底化为了乌有。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胸腔里某种沉重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疲惫席卷了他的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但在这极致的疲惫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无的轻松。
好像一直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被猛地搬开了;又好像一道始终在流血的伤口,终于被彻底烧灼封闭。
他等待余烬稍微冷却,然后用一个扁平的贝壳,仔细地将那些灰白色的灰烬收集起来。
灰烬还带着余温,分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些灰烬,他不会撒入那片孕育着新生的田地。它们承载的记忆太过沉重黑暗,他不想让任何一丝阴影污染那片希望之地。
凌晨时分,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海面是沉静的深蓝色。
林逸走到石屋外,面朝大海。他扬起手,将贝壳中的灰烬,轻轻倾倒入“寂静之地”边缘汹涌拍岸的海浪之中。
白色的灰烬如同最细微的雪,瞬间被黑色的海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永恒的大海,将以它无限的容量和冷漠,消化掉这段不堪的过往,将它稀释、分解,最终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