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快别这么说!”紫鹃猛地握住她冰凉得吓人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语气急切而坚定,“老太太身子硬朗着呢,且最是疼你,断不会让人委屈了姑娘。宝玉他。。。”
她顿了顿,终究不敢把那个彼此心照不宣的心思挑得太明,只道:“宝玉他也断不会看着姑娘受委屈的,他定会拼力护着姑娘的。”
提到宝玉,黛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死水中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又更快地黯淡下去,沉入更深的黑暗。宝玉。。。他自然是好的,待自己一片真心。
可他自身尚且在那嫡庶尊卑、风刀霜剑的漩涡之中,被期望、被约束、被算计,他又能护得住谁呢?
今日他能为了晴雯、芳官与王夫人据理力争,明日呢?
面对更强大的压力,比如那金灿灿的“金玉良缘”之论,那像一道无形却沉重的枷锁,时时悬在头顶,他又能抵挡多少?自己这多病之身,这孤女身份,岂不正是他的负累?
“他?”黛玉轻轻抽回被紫鹃握着的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也带着一丝不忍拖累的决绝,“他自身尚且难保,像个没笼头的马,我又何苦。。。何必再拖累他。”
她转过脸,再次望向窗外那方被疏朗竹叶分割成的、零零碎碎的天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这病,左一回右一回,怕是难好了。。。也好,早些去了,倒也干净,省得。。。碍了别人的眼,也全了彼此的清净。”
“姑娘!”紫鹃听得肝胆俱裂,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跪倒在榻前,紧紧抓住黛玉的衣袖,“你若存了这个心,岂不是要了紫鹃的命吗!你若是走了,紫鹃还有什么活头!咱们好好吃药,好好将养,日子还长着呢,万事儿都有转圜的余地。。。老太太、宝玉、还有三姑娘、四姑娘她们,都惦记着你呢。。。”
黛玉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外界的一切,连同自己那无尽的悲凉都隔绝在外。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投下两道深深的、哀伤的阴影。
浓重的药味固执地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潇湘馆内特有的淡淡墨香和窗外透进来的、带着土腥气的竹叶清香,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萦绕在心头、浸入骨髓的寒意与孤寂。
初春的阳光依旧是吝啬的,勉勉强强透过雕花的窗棂,在炕沿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照在她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更衬得她形销骨立,恍若一个精致易碎的琉璃人儿。
她就像一株远离了故土江南温润水土,被强行移植到这片北方繁华之地的绛珠仙草,水土不服,风雨侵袭,那一点点赖以存活的、名为亲情与爱情的甘露,在现实的严酷下,似乎也正一点点蒸发、枯竭。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这般万念俱灰的模样,心痛如绞,却也无计可施,只能默默垂泪,将已经温凉的药碗再次端起,心中暗忖,寻常的劝慰已然无用,太医的药石也只能医身。
或许,真该去寻个能真正懂得姑娘心思、能说出些不同道理的人来开解一番才好。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近日在园中风评渐变,行事爽利却不失分寸,言语也往往出人意料的晴雯来。
只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如何让姑娘肯进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