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迷茫与受伤。
自她踏入贾府以来,虽偶有寄人篱下之感,但贾母的溺爱,宝玉的体贴,姐妹们的陪伴,终究是构筑了一个相对安稳的世界。
可这场抄检,如同一声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冰冷而残酷的规则。
紫鹃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拿起药碗,用小小的银匙轻轻搅动,试图让药凉得快些,也借此动作掩饰内心的焦急,低声道:“我的好姑娘,你管她们寻什么腌臜东西!横竖咱们潇湘馆里,除了姑娘的诗稿、笔墨,还有几卷圣贤书,再没别的不妥之物。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们搜不着,自然就灰溜溜地去了。老太太若是知道她们惊着了你,必定是要发作的。”
“搜不着,就去了?”黛玉重复了一句,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又带着讥诮的笑纹,这让她苍白的脸显出一种异样的清醒,“人是去了,可这心里头,却被她们翻了个底朝天,一片狼藉。”
她抬起眼,看向紫鹃,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悸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你是没看见那阵仗。。。那些婆子的眼神,浑不把我们当人看,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般。我如今才算真真切切地明白,什么叫做‘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往日里只当是诗词里的夸张遣词,如今……竟是字字真切,句句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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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情绪激动起来,一阵急气攻心,忍不住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如同风中落叶般颤抖不止,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抹病态的、不祥的潮红。
紫鹃慌忙放下药碗,倾身过去为她轻轻拍背,又急急地从旁边暖窠里倒出半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姑娘!快别想了!快喝口水压一压!那起子没脸的下人,不过是仗着上头一时势大,行事粗鲁不堪,姑娘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白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咳了好一阵,直咳得泪光点点,喘不过气来,黛玉才渐渐平复下来,浑身脱力般地靠在引枕上,气息微弱,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绣花,仿佛那里面藏着命运的谜题。
她喃喃道,声音飘忽得像下一刻就要散去:“我何尝想跟她们一般见识。。。自取其辱罢了。只是,紫鹃,你想想,今日她们可以无缘无故、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搜我的潇湘馆,明日。。。若再有别的由头,又当如何?这府里,终究是姓贾,不姓林。”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紫鹃心上,让她瞬间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找出些言语来反驳,来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法驱散那已然侵入黛玉骨髓的寒意。
黛玉的声音愈发飘忽,带着一种彻骨的凉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无法逃避的事实:“我如今在这里,看似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是姐妹们眼中的娇客,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外祖母疼我,是我的福气,可这福气。。。能护我到几时?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一旦。。。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山陵崩颓,我便是那无根的浮萍,无主的孤魂,水一冲,风一吹,就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了,是沉是浮,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
她想起那日被带走的司棋,平日里也是副小姐的做派,说一不二,一旦事发,主子说撵就撵,毫无转圜余地,往日情分荡然无存。
又想起入画,虽是惜春性子冷,但若自己身处其境,失了贾母这把最大的保护伞,又能如何?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不安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这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贾府,此刻在她眼中,竟如波涛汹涌中的一叶孤舟,看似华美,实则随时可能倾覆,而她,便是那舟上最无依无靠、第一个就会被抛入冰冷海水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