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远山背后,靛蓝色的天幕上开始点缀起稀疏的星子。一弯新月挂在东南方的天际,洒下清冷如水的光辉,将通往白莲镇的土石官道照得影影绰绰。
两辆牛车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行进在夜色中。领头那头老黄牛的脖颈下挂着一枚黄铜铃铛,随着它沉稳的步伐,发出叮当——叮当——的清响,这规律的声响既驱散了夜行的寂寞,也传得很远,警示着可能存在的宵小。
夜风微凉,带着道路两旁稻田里残留的禾秆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托出这晚间的宁静。车夫们不再吆喝,只是偶尔甩一下鞭子,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催促着老牛保持步调。
陈克几人分坐在两辆牛车上,借着月光警惕地观察着道路两旁黑黢黢的树丛和土丘。铃铛声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伴随着牛车木轴发出的规律吱呀声,构成了一首属于这个时代的、缓慢而真切的夜行曲。
约莫一个时辰后,当月牙升到树梢高处时,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灯火。赶车大叔扬鞭指向那片光亮:客官,前头就是白莲镇了!
随着牛车渐近,镇子的轮廓在月色中清晰起来。这处坐落于官道交汇处的集镇,果然如大叔所言,是通往澄迈、临高的必经之地。镇口一座饱经风霜的石牌坊上,白莲镇三个大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牛车驶过牌坊,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大叔一边驾车,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街,听说早在几百年前就是驿道要冲。您瞧见路旁这些老宅没有?都是当年驿丞、过往官员歇脚的地方。
小主,
他特别指着远处一片黑黝黝的轮廓:那边是罗驿村,听说早在南宋时期就设了驿站。如今镇上的李姓人家,都是依着祖上传下的风水塘聚居。
月光洒在路旁一座飞檐斗拱的建筑上,隐约可见李氏宗祠的匾额。更远处,几座石牌坊静静矗立,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挺拔的造型依然诉说着昔日科举荣光。
这可是个出文曲星的地方,大叔的语气带着自豪,镇上至今还保留着文昌阁,祖祖辈辈都重视读书。一砖一瓦啊,都透着书香墨气。
牛车的铃铛声在古镇街道上回荡,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相应和。这座千年古镇,正静静沐浴在如水的月华之下,用它斑驳的砖瓦、古老的建筑,向夜归的旅人无声诉说着从耕读到报国的厚重历史。
牛车在镇中车夫所说的脚店门前停下。店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众人刚安顿好行李,正准备向店家要点热水饭食,便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压抑却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句不耐烦的嘟囔。
陈克几人循声来到后院厨房门口,只见一个身着破旧青衫、身形消瘦如柴的年轻书生,正端着一个边缘豁口的粗瓷碗,剧烈地咳嗽着,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面前站着的脚店老板,一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人,正用一块布捂着口鼻,眉头紧锁,手里拿着粥勺。
“林相公,不是俺不近人情,你这病…唉!”老板叹了口气,还是从锅里舀了半勺稀薄的白粥倒入书生的碗中,“快些吃吧,吃了回屋歇着,莫要再传染了其他客人。”
那林书生羞愧得头都快埋到胸口,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谢:“多…多谢掌柜…咳咳…大恩…”
就在这时,或许是情绪激动,或许是身体实在虚弱,他手一抖,那破碗竟脱手掉落,“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温热的米粥溅了一地。书生看着地上的碎片和粥渍,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绝望,仿佛摔碎的不是一个破碗,而是他最后的一点尊严和生机。他猛地又爆发出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哎呀!你这…”店老板又是恼火又是无奈。
“老板,一碗粥多少钱,我们替他赔了。”陈克上前一步,沉稳地开口,同时给赵志强递了个眼色。赵志强会意,立刻上前扶住那几乎要晕倒的书生。
店老板见来了客人,连忙收敛了神色,摆摆手:“不值几个钱,只是这位林相公…唉,也是可怜人…”
陈克让王磊先与老板交涉住宿和饭食,自己则和赵志强将这位林姓书生扶回了那间位于脚店最角落、阴暗潮湿的柴房。房间里除了一张破板床和一条薄被,几乎一无所有。
在赵志强利用现代医学知识为他进行初步检查和安抚,书生喝了些热水,稍微平复下来。面对几人的询问,或许是久未感受到这般善意,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他名叫林逸清,本是临高县一布商之家独子,父母原指望他读书上进。不料上前年家中突遭变故,父母相继亡故,我依制丁忧,守孝二十七个月。期间,那狠毒舅舅便趁机霸占了我家田产屋宅。今年春,我好不容易服阙除丧,满怀希望去参加县试,指望能考上秀才。谁知那贼人竟买通了县衙师爷,暗中将我的试卷作废,诬我夹带,导致我榜上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