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啼声怨结义堂中良心残

驿路漫漫霜满天,贪名贪利惹祸端。

老槐树下啼声怨,结义堂中良心残。

济颠醉剖当年事,老酒浇平旧债难。

莫道欺心无人晓,神明三尺在人间。

济公辞别菱荷镇的百姓,揣着荷花糕,背着荷花酒,弃了乌篷船,改走陆路往灵隐寺赶。这江南的陆路不比水乡,虽无菱荷满塘的景致,却也有青山叠翠,古道蜿蜒,济公依旧是走走停停,遇着难处便搭救,见着酒肉便解馋——前日在桃花坞帮张寡妇追回了被偷的纺车,昨日在杏花村蹭了半只酱鸭,今日晌午又在路边茶摊喝了三碗免费凉茶,不觉就走了三日,行到了豫皖交界的望星驿。

这望星驿乃是南北通衢的老驿站,百年前本是镖行歇脚的地界,最是兴旺时,单是镖局就有七八家,往来镖师、客商络绎不绝,驿站旁酒肆、客栈、货栈、车马行一应俱全,夜里灯笼火把亮如白昼,说书的、唱曲的、卖小吃的喊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可济公走到驿口,却见四下里冷冷清清,酒肆的幌子耷拉着,边角都被风吹烂了;客栈的大门半掩着,门轴锈得吱呀作响;货栈前的石板路长着半尺高的野草,只有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立在驿边,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桠纵横交错,像老人干枯的手指抓着天,树影婆娑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像女人的低声啼哭,呜呜咽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家伙,这驿站倒比黑风岭的破庙还瘆人!”济公咂了口荷花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他也不擦,啃着最后一块荷花糕,糕渣掉了一地。抬眼瞧了瞧驿中最大的那家“周记客栈”,这客栈该是望星驿的主家,门楣上的“周记客栈”四个大字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眼睛也崩了个豁口,台阶上长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唯有门口挂着的一盏马灯,昏昏黄黄亮着,在暮色里像只浑浊的鬼眼,忽明忽暗。

济公刚要抬脚进门,就见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小伙计慌慌张张从里面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摞碗,差点撞在他身上。小伙计约莫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见是个破衣烂衫、袒胸露背的和尚,吓得往后一缩,怀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摔碎了两只,结结巴巴道:“和……和尚爷,您别进!我们客栈闹鬼,夜里有‘夜啼娘’哭,还偷客商的货物,连人都丢了两个,您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哦?夜啼娘?”济公眼睛一亮,伸手拉住小伙计的胳膊,那胳膊瘦得像根柴禾,“你说说,这夜啼娘是怎么个闹法?哭起来是像猫叫春,还是像狼嚎丧?佛爷我走南闯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黑风岭的黑熊精我喝过它的蜂蜜,镜花镇的锦妖我给它梳过毛,就没见过哭着偷东西的娘儿们,倒要瞧瞧她哭的是哪门子冤。”

小伙计本想躲开,可被济公拉着动弹不得,那手劲大得像铁钳子,只好苦着脸说道:“俺叫小石头,是掌柜的远房侄子,来客栈帮忙才半年。俺们掌柜的姓周,叫周老实,守着这客栈三代了,以前生意好得很,来往客商都住这儿。可这怪事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每到三更天,驿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就有个穿蓝布裙的女人哭,哭声凄凄切切,听得人心里发揪,睡不着觉。起初大伙只当是过路的寡妇想家,还想劝劝,可谁也没见着人。”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接着道:“可后来就不对了——先是南来的盐商,把一驮子绸缎寄存在客栈后院,第二天一早去看,绸缎没了,地上只留一滩湿痕,像水浸的一样;接着是北往的票号掌柜,带了五百两银子,锁在客房的箱子里,夜里听得哭声,第二天箱子开着,银子没了,湿痕从窗口一直拉到老槐树下。到后来,两个赶脚的挑夫夜里住在客栈,想赚点力钱,结果第二天一早也没了踪影,铺盖卷还在,人却不见了,地上还是那滩湿痕!”

“镇上的人都说,”小石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济公耳边,“是百年前一个押镖的女子,带着镖银路过这儿,被劫了镖银,还被人害了性命,投了槐树下的古井,怨气不散,化作了夜啼娘,在驿站作祟。掌柜的请了好几个道士和尚来捉妖,有个龙虎山的道士,画了七七四十九道符贴在槐树上,结果第二天符纸全成了碎渣,道士自己吓得尿了裤子,连夜跑了;还有个云游和尚,念了半宿经,念到三更天,听见哭声,吓得连木鱼都扔了,翻后墙跑了,到后来,没人敢来望星驿,连附近的村民都绕着走,俺们这客栈,眼看就要黄了!”

正说着,就见客栈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身穿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腰系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串钥匙,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眉头皱成了疙瘩,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正是掌柜周老实。他见小石头和一个和尚拉扯,地上还碎了两只碗,连忙走上前,对着济公拱手道:“大师莫怪,小徒不懂事,冲撞了大师。只是我这客栈确实闹邪,夜里不安生,大师若是赶路,前面十里地就是李家集,那里有上好的客栈,还请大师移步,免得沾了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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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瞧着周老实,见他看似老实巴交,说话也客客气气,可眼神总往旁边瞟,不敢直视自己,右手总是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一个青布囊,手指还微微发颤,脸色在马灯光下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心虚。“周掌柜,”济公哈哈大笑,挣开小石头的手,径直往客栈里走,破草鞋踩在青苔上,竟一点不滑,“佛爷我走了一天,腿都酸了,酒也喝光了,今儿个就住你这了。别说什么夜啼娘,就是阎王爷来了,佛爷也能跟他喝两杯,再给他算一卦,看看他啥时候能投胎!”

周老实拦也拦不住,只好苦着脸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念叨:“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小石头也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碎碗,跟着进了客栈。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桌面蒙着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只有靠门的一张桌子还算干净,济公也不客气,自顾自坐下,敲着桌子喊:“掌柜的,弄只烧鸡,要肥的;打两斤老酒,要陈的;再来两碗面,要宽的,多放辣子!佛爷饿了,快着点!”

周老实不敢怠慢,连忙让小石头去后厨准备,自己则站在一旁,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济公一边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凉茶喝,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周掌柜,你这客栈开了三代,想来也是本分人家,祖上定是积了德,才能守着这南北通衢的地界。可怎会突然闹起夜啼娘?那老槐树底下的古井,当真有押镖的女子投河?”

周老实身子一僵,像被针扎了似的,干笑两声:“大师说笑了,都是村民们瞎传,望星驿百年了,哪没点闲言碎语?那古井是祖上挖的,早就干了,哪有什么押镖女子,不过是树影风声,加上客商们旅途劳累,疑神疑鬼罢了。”可他说这话时,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青布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神更是不敢看济公,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砖。

济公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笑着道:“哦?树影风声?那佛爷倒要瞧瞧,这树影风声能偷货物、藏活人?莫不是这老槐树成了精,专爱跟客商开玩笑?”

不多时,小石头端来一盘烧鸡、一壶老酒和两碗热面,烧鸡油光锃亮,香气扑鼻,老酒醇厚绵长,面汤飘着红油。济公抓起烧鸡就啃,鸡腿上的油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也不擦,往衣襟上一蹭;老酒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吃得满嘴流油,看得周老实和小石头目瞪口呆。周老实站在一旁,看着济公的模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只盼着三更天快点过,夜啼娘别来作祟,免得吓着这和尚,再生出什么事端。

转眼到了二更天,望星驿的夜色更浓了,月亮躲在乌云后面,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驿站里更是安静,连虫鸣都没了,只有那盏马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张牙舞爪的鬼怪。小石头早已躲进了后厨,抱着灶台发抖;周老实也坐在柜台后,低着头拨弄算盘,可手指抖得厉害,“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杂乱无章,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算些什么。

济公喝光了最后一斤老酒,把空酒壶往桌上一墩,“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他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嘴角还沾着烧鸡的油,看似睡着了,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从老槐树的方向飘来。

忽然,三更梆子响了,“咚……咚……咚……”三声梆子,沉闷悠长,像是敲在人的心上。紧接着,驿外传来一声凄切的女人啼哭,“呜呜……我的银子……我的男人……呜呜……”哭声从老槐树底下传来,一声比一声惨,起初还很微弱,渐渐变得清晰,像针一样扎人的耳朵,听得人心里发慌。客栈的门窗开始“咯吱咯吱”作响,桌上的碗筷也轻轻晃动起来,墙角的蜘蛛网簌簌发抖,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大堂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连济公身上的油光都凝了一层白霜。

周老实吓得浑身发抖,趴在柜台上,头埋在胳膊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济公睁开眼,眼里一点睡意都没有,反而闪着精光,他站起身,打了个酒嗝,酒气混着烧鸡的香气喷出来,拎着空酒壶就往门外走:“娘儿们,哭什么哭?佛爷在这,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来!别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哭哭啼啼,让人笑话!”

那哭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断了喉咙。驿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呼呼”地刮着,老槐树的树枝疯狂摇晃,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发怒。树下的古井里冒出一股黑水,像墨汁一样浓稠,咕嘟咕嘟往外冒,黑水在空中凝聚,渐渐化作一个穿蓝布裙的女人虚影——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头发散乱,沾着水珠,脸上苍白如纸,眼角淌着血泪,嘴唇青紫,双手枯瘦,指甲发黑,正是村民们说的夜啼娘。她飘到济公面前,离着三尺远就停住了,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伸出枯瘦的手,就要去抓济公的衣领,嘴里喊着:“还我银子!还我男人!拿命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