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痉挛的艾米丽。

她什么都没有了。

父母死于非命,唯一的守护者刚刚在她眼前被杀害。

她的世界,在这场冰冷的雨中,彻底崩塌了,碎得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未来对于她来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未知。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酸楚和怜惜瞬间淹没了路明非。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说“别哭了,会好的”?

他自己都不相信!在这个残酷的、混血种与死侍、阴谋与杀戮并存的世界里,一个失去一切的小女孩,她的“好”在哪里?

他只能更紧地、更用力地抱紧她,试图用自己并不温暖甚至同样冰冷的怀抱,给予她一丝微不足道的屏障,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一些风雨。他笨拙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僵硬却充满了无言的安慰。

失去的感觉总是不好的。

师父雨夜力竭身亡的那一刻,他背着师父冰冷的身体走在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高架桥上,那种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冰冷的绝望,他至今记忆犹新。

有人死了,就要哭的。

为逝去的生命哭泣,为被迫中断的牵挂哭泣,为再也无法拥有的温暖哭泣…这是生者最原始、也是最真挚的哀悼。

不知怎么的,或许是艾米丽那绝望的哭声勾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痛,或许是眼前这个女孩的无助映射出了他自己一直潜藏的不安与孤独,或许是约翰的牺牲、面具绅士的冷酷、这满地的尸体和冰冷的雨…所有的一切累积在一起,冲垮了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堤坝。

路明非的鼻子一酸,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艾米丽的头发上,与她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他开始还极力压抑着,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

但怀里的艾米丽哭得那样伤心,那样肆无忌惮,仿佛要哭尽所有的委屈和恐惧。这哭声像是有传染力,彻底击碎了他强装的坚强。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的抽泣从他喉咙里溢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也哭了起来。

不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像一个孩子一样,抱着这个同样在痛哭的孩子,在这个弥漫着死亡和血腥气的雨夜里,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不像艾米丽那样尖锐响亮,而是更加低沉,充满了成年人的压抑和痛苦,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他为约翰哭,为这个素昧平生却用生命完成了救赎的男人;他为艾米丽哭,为这个瞬间失去一切、未来渺茫的孩子;他也为自己哭,为体内那不受控制的力量、为逝去的师父、为迷茫的前路、为所有压在他身上的重担和无法言说的孤独…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S级混血种,不是什么刑天铠甲的召唤人,不是一个刚刚爆发出力量斩杀强敌的怪物。

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个同样会害怕、会悲伤、会感到无助的少年,在冰冷的雨和温暖的泪水中,与一个更加弱小的生命,依偎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祭奠着死亡,宣泄着痛苦。

大雨滂沱,冲刷着血迹,却冲不散这弥漫的悲伤。

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和不幸都洗涤干净,却又明知那是徒劳。

楚子航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黄金瞳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握紧了村雨的刀柄。

汉高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拉低了帽檐,对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慢清理的动作,给这一大一小两个哭泣的孩子,留出一点点悲伤的时间。

在这片死亡的废墟上,唯有这绝望而真挚的哭声,穿透雨幕,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