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洗草药的动作极轻柔极仔细,每洗一株都要在水里来回涮好几遍,连根须之间的泥沙都不放过。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了沟壑的古铜色脸膛,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笑起来时眼角堆满了细细密密的皱纹。
白清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谨地问老人家可知五柳先生陶潜的隐居之处。老人听完之后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白须,慢慢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老朽在这山里采了几十年药,不知什么陶潜不陶潜”。
沈茯苓有些不甘心,又从行囊里拿出一幅谢道蕴画的庐山地图指给老人看,老人凑近了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还是摇头,说这山里住的人家他都认得,没有叫陶潜的。
陆悬鱼没有再追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老人手中,说老人家辛苦了,这些钱拿去买些酒喝。
老人接过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笑,背起背篓,嘴里又哼起那支古朴苍劲的歌,慢慢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陆悬鱼望着采药人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运起望气诀。经过通神之境的加持,此刻在他识海中展开的感知范围远比在人间时更广更深。
他睁开眼时,整座庐山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山石和竹木的堆叠,而是一幅由无数道气流交织而成的立体画卷——
山脚下的人间烟火是暗灰色的,浑浊而温暖;山腰上的草木之气是淡青色的,蓬勃而宁静;山脊上的风云之气是乳白色的,流动而不居。但在所有这些气流之上,在山林最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清的清气正在缓缓上升。
那清气和天界的清光不同——不是那种庄严而冰冷的秩序之光,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人间田园的、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清气,像是有人在深山里种了一片看不见的桃花林,每一朵桃花都在无声地吐纳着这股清气。
“在那边。”陆悬鱼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个方向恰好和采药人离开的方向相反——不是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而是偏离了所有已知的路径,深入一片没有任何人迹的原始密林。
众人循着望气诀锁定的方向,离开山路,穿入一片茂密的竹林。
这片竹林比山下的竹林更加原始也更加幽深,竹竿粗得要一人合抱才能围住,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浓绿穹顶,把午后的日光完全遮住了,只在极偶尔的叶缝间漏下一两道细细的金线。
林中异常安静,连鸟鸣都听不见,只有偶尔某根老竹在风中轻轻摇晃时发出的嘎吱声。竹根在地面上隆起粗壮的脉络,陆悬鱼拄着一根竹杖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拉沈茯苓一把——她虽然是杂货铺出身,从小也没少干活,但这山路实在不是北方人走得惯的,好几回踩在竹根的苔藓上滑了跤。
云团依然在前头探路,但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再像之前那样撒欢地乱跑,而是放慢了脚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
穿过竹林之后是一片乱石嶙峋的溪涧。溪水从高处沿着层层叠叠的岩石倾泻而下,在岩石之间冲刷出无数个深浅不一的水潭。潭水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偶尔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潭底游过,鱼鳞在水面漏下的光斑里闪出转瞬即逝的银光。
张横和亲兵们先跳下溪涧,在湍急的溪流中站稳了脚跟,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众人和骡子都搀扶了过去。
沈茯苓被两个亲兵架着过了溪涧最深处,虽然连裙角都没湿,却吓得闭上了眼睛,过了溪之后在地面上站稳了才睁开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过了溪涧再穿过一片老松林,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松林枝头斜斜地洒下来,将整片松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松针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是在云端行走。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混在一起,让人闻之安心。
穿过松林,眼前忽然一亮——不是阳光,而是一整片桃花林。
已经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但这里的桃花却开得正盛,满树满树的桃花在暮色中绽放出绚烂的粉红色,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压得枝条都微微弯了腰。
桃花林中有一条极窄极浅的小溪,溪水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光泽,应该是桃花瓣腐烂在水中之后染出的颜色。溪上架着一座用老竹和麻绳搭成的小桥,桥面只容一人通过,竹竿被磨得光滑如镜,显然有人经常从这里走过。
桃花林尽头,是一座草庐。草庐不大,只有三间正屋,墙壁是黄土夯的,屋顶铺着厚厚一层茅草,茅草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黄,但依然平整密实,显然主人经常修缮。
草庐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和几排豆角架子,菜地边立着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的晚霞和周围的桃花,水面上漂着几片刚落下的花瓣。草庐左侧有一片小小的菊花圃,七月的菊花还没开放,只有一丛丛墨绿色的菊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菊圃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面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五柳”。草庐的竹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没有门环,只挂着一串用草绳串起来的松果。门框上方悬着一块用老松木削成的匾额,匾面上用工楷写着三个字——“归去来”。
陆悬鱼站在草庐前,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归去来兮辞》——陶潜辞去彭泽县令时写的那篇辞赋,是他和官场决裂的宣言,也是他从此隐入山林再不问世事的起点。
他走到草庐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正要迈步向前,云团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陆悬鱼立刻收住脚步,低头一看——云团挡在他身前,四只爪子紧紧地抠在泥土里,背上的毛发已经全部竖了起来,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
它没有叫,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草庐前方那片看起来毫无异样的空气,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极低沉极警惕的咕噜声。
陆悬鱼也感知到了——在草庐十步之外,有一道无形的结界。
那结界不是天界那种由符文和星辰引力编织而成的法阵,也不是幽州那种用煞气凝聚而成的鬼障,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天然、却也更加顽固的力量。
它没有攻击性——当陆悬鱼伸出手掌缓缓往前推时,掌心触到的只是一层温和的阻力,像是将手掌按在了一块柔软而坚韧的丝绸上。但当他的指尖试图向更深处推进时,那层阻力便悄然增厚,不急不躁,不反弹也不反噬,只是稳稳地挡在他面前,像是一道由清风和云气编织而成的透明墙壁。
白清试着从另一个方向绕到草庐侧面,结果也是在十步之外便被同样的无形壁障挡了回来。
沈茯苓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过去,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到草庐十步界线的位置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力道被不声不响地卸去,石子沿着那道看不见的弧面缓缓滑落在地,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
云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像是在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东西。”
陆悬鱼将手掌从结界上收回,心中了然。无面的情报里说得很清楚——桃源结界,以财神本源之力所化,非武力可破,除非陶潜自愿开门。以他目前的修为,强行破开这道结界并非不可能,但他不打算那样做,因为他是来请陶潜出山的,不是来砸门的。
他退回十步之外,双手在身前一拱,朝草庐方向朗声道:
“晚辈陆悬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携友白清、沈茯苓,慕名而来,求见五柳先生。晚辈带了十坛陈年菊花酿,若先生不弃,愿与先生共饮一杯。”
草庐里没有任何回应。
竹门紧闭,窗棂里也没有烛火亮起,只有桃花瓣无声地飘落在草庐前的石阶上。陆悬鱼等了一会儿,又往前迈了一步,将怀中的谢道蕴亲笔信取出,双手举起,让信封上陈郡谢氏的兰花私印正对草庐方向,又朗声说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山风吹过桃花的沙沙声。
云团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静静地听着。沈茯苓和白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陆悬鱼将信重新收入怀中,朝草庐又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对众人轻声说:“先退出去。客人未请先入,是失礼。”
众人在桃花林边缘寻了一片平地,让张横和亲兵们搭起几顶简易帐篷过夜。
炊烟从帐篷间袅袅升起时,陆悬鱼独自站在桃花林外,望着暮色中那座安静的草庐。
结界依旧在——柔和而坚定,不急不躁,和这座山、这片桃林、以及草庐里那个隐居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诗人一样,不为外物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