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站在他身旁,纸扇早已收了,双手负在身后,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眼前这片山水,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
他没有吟诗——方才在望江楼上那首即兴之作是应景而为,此刻他觉得自己需要一首更好的诗,一首能配得上这片山水的诗。他闭上眼睛,让江风灌满自己的袖口,然后睁开眼睛,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楚江烟雨锁青峰,千里云山入望中。
鸟道横穿巴峡雾,猿声啼断蜀山钟。
天连吴楚千帆尽,地接荆蛮一水通。
莫道人间行路险,此身已在画图中。”
念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这首诗会从自己嘴里流出来。沈茯苓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着他,手上还握着算盘,但算盘珠子已经停了。
她盯着白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三个字——“还不错。”白清被这意外的夸奖打得措手不及,纸扇差点掉在地上。
陆悬鱼听完白清的诗,望着眼前这片苍茫山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诗情。他本不善诗词,在邺城时谢道蕴赠他的那首词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何日重斟杜康酒,与君洗尽百年忧”——但他自己很少写诗。
此刻站在庐山脚下的江风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他忽然觉得有些话如果不趁现在说出来,也许就再也不会说了。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庐山深处,缓缓开口:
“半肩烟雨半肩书,踏遍青山问旧居。
莫道桃源无路到,此心安处即吾庐。”
白清听完,纸扇在掌心轻轻一拍,脱口说了句“好一个‘此心安处即吾庐’”。陆悬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夹了马腹,催马继续前行。
沈茯苓坐在车帘后面,看了一眼陆悬鱼骑在马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白清手里那把摇得正欢的纸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大男人对着山念诗,念完了也不说去哪吃饭。再念下去天都要黑了。”
白清被她这一盆冷水浇得哭笑不得,只得催着车夫加快赶路,嘴里小声嘀咕着“秀色可餐,秀色可餐”。
沈茯苓在车帘后面啪地把算盘摇了个脆响,回了一句:“秀色可餐顶什么用,能顶一顿午饭吗?”
从江州到庐山,陆路约莫两百里,商队走了三天。从官道转入山路之后,路面从碎石变成了石板,又从石板变成了泥土,两侧的竹林越来越密,竹竿高耸入云,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绿的拱顶,把七月的烈日遮得严严实实,只从叶缝间漏下无数道细细的光柱,像是有人在竹林上空撒了一大把金针。
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涩气息和潮湿泥土的腥甜味道,偶尔有一阵山风穿过竹林,竹竿互相碰撞发出梆梆梆的脆响,像是有人在山林深处敲着木鱼。
溪水从山石上漫过,在竹林的阴影下呈现出一种冷冷的翠绿色,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
出了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横在面前。溪水不深,只没到小腿肚,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张横和亲兵们先牵马过溪,再把牛车一辆一辆地推过去。
沈茯苓不肯坐车,卷起裙角踩着溪水里的石头一步步跳过去,跳到中间忽然指着上游方向喊了一声——“瀑布!”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练从对面的悬崖上直泻而下,高约数十丈,水势磅礴,在半空中便被山风吹散成无数细密的水珠,化作一团濛濛的水雾笼罩了整个山谷。
瀑布冲入崖下的深潭,激起千层雪浪,轰鸣声在群山之间来回弹跳,震得脚下的石滩都在微微发颤。
白清跳下车,跑到溪边一块凸出的巨石上,仰头望着那道瀑布。他手中纸扇早已收了,双手负在身后,衣袂被瀑布溅起的水雾打得微微湿润。他仰头望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念出了一首七言绝句:
“银河倒挂碧霄间,万斛珠玑落九寰。
不是天公挥玉斧,何年劈破此青山。”
陆悬鱼站在溪边,望着白清在瀑布前负手而立的背影,又看了看车帘后面沈茯苓悄悄掀起帘角偷看瀑布的专注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从邺城到庐山,从杂货铺到三界,这条路他走得并不轻松,但此刻身边有挚友相伴,有山水可赏,有诗可吟,这大概就是比干当年说的那句——“小卒过河能顶车”——的真正意义。
不是为了顶掉对方的车,而是为了过河之后,能看到河对岸不一样的风景。
循着山路继续上行,绕过深潭,穿过一片老松林,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加狭窄陡峭的山径。
石阶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石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不至于滑倒。云团早就跑到了最前面,四只爪子在山路上刨得飞快,尾巴高高翘着,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众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张横和亲兵们把牛车留在山下,换了两匹骡子驮着那十坛菊花酿和行囊,跟在队伍后面。
走着走着,山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歌声。
那歌声悠扬而苍劲,音调古朴简单,没有丝竹伴奏,只有山风穿过松林时发出的松涛声替他和着节拍。歌词也很简单,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禅意,像是唱了几十年从未换过词,却每一次唱都像是在第一次唱。
陆悬鱼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细听。
那歌声从密林深处飘来,一共三段,每一段都像是一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鹅卵石,圆润而温吞,却偏偏能硌得人心口微微一颤——
“山深不知岁月长,采得药苗换酒钱。
云来云去无牵挂,一肩担尽古今闲。”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何必远游寻佛国,此心安处即天真。”
“半间茅屋遮风雨,两袖清风对月眠。
莫问人间兴废事,青山依旧在门前。”
陆悬鱼循着歌声的方向走去,拨开几丛半人高的灌木,看见一个老药农正蹲在溪边清洗刚采的草药。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瘦骨嶙峋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草鞋底已经磨得快要穿了。
他背上背着一只竹编的背篓,篓子里装满了刚采的草药——有几株还带着泥土的三七,几把野生的天麻,还有几根刚挖的何首乌,何首乌的藤蔓从背篓边缘垂下来,随着他蹲下站起的动作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