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凝固的回响

一直像具空壳般僵硬、低垂着头的周震,依旧没有抬头,但原本只是放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抵在裤缝边,用力之大,使得整个小臂都微微痉挛。

最边缘的钟华强,反应截然不同。他依旧是那副麻木空洞的表情,他那双涣散的眼睛里,陡然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却异常凶狠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事已至此、破罐破摔的戾气,以及一丝被当众扒开遮羞布的恼羞成怒。

而站在中间,此前在赵云山视频播放时曾短暂失态的宫青林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空气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像石膏般凝固。李国富的证言似乎未能在他死水般的面孔上激起一丝涟漪。然而,仔细看去,能发现他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另一只手的手背皮肤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甚至有一处隐隐透出血色。

李国富的陈述在继续,依旧平直,却开始注入具体而微的、带着切身痛感的画面:

“化工厂的管子……伸进河里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地里。那水……颜色变得吓人,味道冲脑子。没两年,河就死了,井水也不能吃了。”他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场景都需要从记忆的废墟里费力翻捡出来,“村里的人,开始不对劲。咳嗽,咳出血的都有。身上没力气,好好的劳力,说倒就倒。医院……查不出名堂,或者说,不敢说。”

他的目光似乎放空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我儿子……也是这么没的。”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砸得旁听席上许多人心脏骤缩。他没有描述细节,没有渲染痛苦,但这简简单单的“也是这么没的”,与他之前描述的群体性症状严丝合缝地对接,将他儿子的死亡,毫无悬念地钉在了那幅由污染构成的恐怖背景板上。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那残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赵老哥留下的名单……”李国富的声音重新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上面的人,我都认识。王家的秀英,李家的长河,还有……赵老哥自己家三个小子……他们怎么病的,怎么走的,我都见过。”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那金属般的平静表面裂开缝隙,露出下面灼热的岩浆,“那不是命!不是倒霉!是那化工厂排出来的毒,害的!”

他的胸膛开始明显起伏,呼吸加重,但话语的条理反而更加清晰有力,直指核心:

“赵云山录像里说的那个宫青林,那个当时管这事、后来当了大官的副市长,就是他批的条子,点的头!没有他在上头撑着,那厂子不敢这么无法无天!没有他后面一次次压着,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冤屈,也不会石沉大海,逼得赵老哥最后……最后走了那条绝路!”

“我今天在这里,”李国富猛地向前倾身,尽管隔着屏幕,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却扑面而来,他死死盯着镜头,仿佛要透过它,直视法庭上那三个被告,“就是要给赵老哥的话作证!给那份名单上所有闭不上眼的人作证!给上马村那片被毒坏了的地作证!”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字字迸溅,如同淬火的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