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是两间旧棚屋改的,唯一的赤脚大夫姓吴,五十来岁,原是县医院下放的。吴大夫把脉半晌,又问了月事迟了半月,便摘下老花镜说:“害喜了,快两个月了。”
沈知意怔住:“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吴大夫摇头,“你们这些年轻媳妇,自己身子不清楚?回去让男人补补营养,头三个月仔细些。”
消息像海风一样刮遍全岛。沈知意还没走回铁皮屋,路上就有人指指点点。
“回来了?”
沈知意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这时,陈支书的破锣嗓在门外响起:“周同志!沈同志!”
陈支书进门时满面红光,手里捏着两张表格:“好事啊!刚卫生所吴大夫说了,沈同志有喜了!”
他瞥了眼周叙白,声音压低些,“按政策,烈士遗属有了后,能多分一副渔具,宅基地也能往村中心划,原先那铁皮屋哪能养孩子?”
周叙白削木的动作停了。刀尖扎进木心,很深。
“你们这‘搭伙’也大半年了,该办个仪式。”陈支书把表格放桌上,“婚礼办了,名正言顺,村里人才不说闲话。王阎王那事还没完呢,有了这桩喜事,那些嚼舌根的也该闭嘴了。”
沈知意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陈支书走后,铁皮屋里只剩下海浪声。
周叙白把削坏的木棍扔进炉灶,拄拐起身。他走到她面前。
“你想怎么办?”他问。
沈知意抬头。他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她忽然想起那夜,他拿出五十块钱让她写欠条时的眼神,那是给彼此留尊严的方式。
“听你的。”她听见自己说。
周叙白沉默良久,目光掠过墙上那杆新拐杖,掠过墙角她没织完的渔网,最后落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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