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端午

沈知意看着,却有些走神。

他此刻在哪里?

夕阳西下时,赛龙舟结束了。红船夺了魁,郑老伯被众人抛起又接住,笑声传得很远。

沈知意拎着林阿婆硬塞的两条新鲜马鲛鱼往回走,路过供销社时,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用剩下的工分换了半瓶白酒。

她知道周叙白不常喝酒,屋里那个搪瓷缸永远只装白水。但她记得他抽屉里那个年轻时的军装照片,背面写着“别忘记怎么笑”。也记得他说起“小四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

铁皮屋空着。

灶上的粽子已经凉了,她用布盖好,转身出门。

直觉牵引着她往岛西头的礁石崖走去,那是他常去的地方,看潮汐,记录气象,或者只是一个人坐着。

海风越来越急,暮色从海平面漫上来,将天地染成暗蓝色。她在崖边最高的那块黑黢黢的礁石上找到了他。

周叙白背对着她坐着,拐杖搁在身旁。他面前摆着两个倒满酒的搪瓷杯,海风将他的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挺拔的脊背线条。他没有回头,但似乎知道是她。

“坐。”声音有些沙哑。

沈知意默默走到他身边坐下,看见那两个杯子,一个在他面前,另一个摆在空着的礁石上,杯里的酒微微晃动着,映着将沉未沉的落日。

“今天是我战友的忌日。”周叙白突然开口,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面,“六九年端午,在越南边境……尖刀班十二个人,回来三个。”

沈知意心脏一缩,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饮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带头踩雷的是我,活下来的也是我。”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沉甸甸的、压垮人的东西,“这条命,是偷来的。”

沈知意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紧握酒杯、指节发白的手,突然想起涨潮那夜他背着她时说的话——“小四川后来活着成家,我觉得值。”

他总是把“值”挂在嘴边,却从未说过自己疼。

她没有劝他别喝,也没有说“都过去了”这样轻飘飘的话。她只是打开自己带来的那半瓶酒,往空着的那个杯子里又添了一些,然后安静地陪他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