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一个避风的死角。
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光线一闪一闪的。
三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穆雪松的身体瞬间僵硬,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旁边一棵树的阴影里。
是林锋,东明和阿昊。
阿昊没有站着,他蹲在雪地里。
东明站在他旁边,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小主,
林锋靠在背后的红砖墙上,双手抱臂,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
“......医生说,积液压迫了神经。”阿昊的声音从低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哽咽,“就算做手术,也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了。”
东明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雪地上。
“什么叫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东明的声音有些破音,“那就换个医生!去国外看!老子出钱!我就不信治不好一个手腕!”
“治不好了。”阿昊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东明,我握不住鼠标了,刚才在饭桌上,我连一块豆腐都夹不起来。”
哭声在雪夜里响起。
那是一个将所有的青春和热血都倾注在键盘上,却在巅峰期被命运强行斩断双手的职业选手的绝望。
“我不想退役......”阿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东明红了眼眶,他蹲下身,一把揽住阿昊的肩膀,声音也哽咽了:“昊哥......你别这样......会有办法的,肯定会有办法的......”
穆雪松站在树后,寒风灌进他的衣领,他下意识地拢了拢那件单薄的灰色卫衣,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这就是电竞。
又过了两年,两年的时间,在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里,足够完成一次改朝换代。
云州大学的毕业典礼在六月。
穆雪松去教务处领了毕业证和学位证,两本薄薄的册子装在塑料文件袋里,他把文件袋塞进黑色的双肩包,拉上拉链,走出校门,在街角的面馆吃了一碗十几块钱的牛肉面。
汤很咸,牛肉只有薄薄的三片。
吃完面,他第二天回到YS基地。
基地二楼,YS.A的训练室。
穆雪松在最靠里的那个机位坐下,按下电脑电源键。
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两年。
他从青训生,变成了YS.A的辅助,在次级联赛打出了名气。
高冷人设死死地焊在他的身上,他不跟队友多说一句话,除了报点和战术指令,耳机麦克风永远处于静音状态。
队友换了几波,有人受不了他的冷漠转会了,有人被打得失去信心退役了。
他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
右手握住鼠标,食指在左键上敲击了两下。
“开。”穆雪松对着麦克风吐出一个字。
旁边的新突击手赶紧点击准备。
一场训练赛打完,二十分钟。
穆雪松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边缘,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茶水间的电视开着,正在重播昨晚的顶级联赛常规赛。
YS对阵一支新晋的黑马战队。
穆雪松接水的动作停住了。
屏幕上,林锋操控的角色在狭窄的通道里被三个人包夹,他强行换掉了一个,屏幕变灰。
镜头切到东明。
东明试图从侧翼绕后,但脚步声被对方捕捉,一颗高爆雷落在他的脚下,直接带走了他最后的血量。
大屏幕跳出红色的“DEFEAT”。
导播给了YS对战席一个长达十秒的特写。
东明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穆雪松看着东明。
那个在舞台上挥舞手臂,笑出小虎牙的人,现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昊退役后,YS一队的噩梦就开始了。
俱乐部买来了几个所谓的天才,但没有一个能跟上林锋的节奏。
东明作为游走,被迫承担了大量的探视野和卖身位的脏活累活,他的数据越来越难看,KDA跌到了谷底。
网上的骂声铺天盖地。
以前那些夸他“灵性”、“操作怪”的粉丝,现在全在骂他“混子”、“拖后腿”、“早点退役别耽误林神”。
甚至还有人把他“海王”的旧账翻出来鞭尸,说他心思根本不在比赛上。
穆雪松端着水杯,热水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穆雪松转过头。
东明穿着一队的黑色队服,从楼梯口走上来,他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眼底是大片大片的乌青。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穆雪松的身体往墙边靠了靠,让出大半条走廊。
东明没有抬头,他像是没有看到茶水间门口站着的人,径直走了过去。
一阵带着烟草和长时间熬夜特有的疲惫气味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