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安在这些园子里走着,看着,想着。
他想到了自己。他用了二十九多年的时间,建造了一个“太平天下”。
那不是用石头和木头建的,是用命、用血、用心建的。如今他退下来了,那个“天下”还在,还在运转,还在生长,还在庇护着千千万万的百姓。
那才是他这一生,最了不起的作品。
苏州的吃食,也给李承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客栈老板推荐他去吃“松鼠鳜鱼”。
他去了,点了这道菜。
鱼端上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鱼是立着的,尾巴翘得老高,浇上滚烫的糖醋汁,发出“滋滋”的声响,真的像一只松鼠。
小主,
他尝了一口,鱼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确实好吃。
还有“响油鳝糊”。鳝鱼切成丝,炒好了端上来,当着客人的面浇上一勺滚油,“刺啦”一声,香气四溢。李承安看着这道菜,忽然笑了。
“小顺子,你知道这道菜为什么叫‘响油’吗?”
小顺子摇了摇头。
“因为油浇上去的时候会响。你看,做菜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要让客人听见,要让客人看见,要让客人闻到。
吃,不只是吃味道,是吃一个完整的过程。”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苏州的面也好吃。
细如发丝的面条,泡在清澈的汤里,汤头是用鱼骨、鸡骨、猪骨熬了整整一个晚上的,鲜美得让人想把碗都舔干净。
李承安吃面的时候很认真,一口一口,慢慢吃,细细品。
“老爷,您以前在宫里吃面,可没这么慢过。”小顺子说。
“以前吃面是为了填饱肚子。”李承安放下筷子,“现在吃面,是为了吃面。”
小顺子不太懂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但他觉得老爷说的应该是对的。
在苏州的最后一天,李承安去了一趟虎丘。
虎丘不高,但很有名。
苏东坡说过一句话——“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李承安不想留遗憾,所以去了。
他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小顺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路两旁的树木很茂密,遮天蔽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偶尔有鸟叫声从树林深处传来,清脆悦耳,像是有人在唱歌。
到了山顶,有一座塔。
塔是斜的,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但已经这样歪了几百年。
李承安站在塔下,看着远处的苏州城。
整座苏州城尽收眼底。
白墙黛瓦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片白色的波浪。
运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穿过城市,蜿蜒流向远方。
更远处,是太湖,白茫茫的一片,水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老爷,您看那边——”小顺子指着远处。
远处有一片田野,金黄金黄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那是快要成熟的稻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承安看着那片田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他守护了二十多年的天下。
不是宫殿,不是朝堂,不是那些跪在他面前高呼万岁的百官。
是这片田野,是这些白墙黛瓦的房子,是那些在田里劳作、在河边洗衣、在街上叫卖、在茶楼听曲的普通人。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他们甚至不知道皇帝换了人。他们只知道,今年的收成不错,今年的赋税不高,今年的日子比去年好过一点。
这就够了。
离开苏州,继续南下。
下一站是杭州。
马车沿着大运河走了几天,远远地就看见了西湖边的山影。
李承安掀开车帘,看着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在书上读过无数次“西湖”,在奏折里看过无数次“西湖”,在别人的嘴里听过无数次“西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