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婚后同寝已经成为习惯,无论是在浅草狭小的和室还是宅邸宽大的和室,他们总是能共享着彼此的体温与气息。这间冰冷洁白病房中的第一夜,分床而眠的陌生感,加之心头沉甸甸的忧虑让他们都未能安眠。
富冈义勇在硬板床上重拾剑士的警觉和浅眠,任何一点来自泉绪方向的细微声响——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吸,一次沉重的翻身——都能让他立刻清醒。泉绪则在稍高病床上,辗转反侧,腹部沉重的压迫感在陌生的床铺上似乎被放大了,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搅得她心神不宁。
天刚蒙蒙亮,义勇便在一种莫名的心悸中睁开眼。他察觉到床边有人,猛地转头只见泉绪正挺着沉重的肚子,费力地、有些别扭地跪坐在他那张钢架床边的地板上,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泉绪!怎么了?不舒服?”
义勇瞬间彻底清醒,立刻坐起身。他下意识想去扶她,又怕动作太猛惊着她。
泉绪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寝衣的衣角,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义勇,我做了个梦。我梦见孩子生下来很不好,哭不出声音。”
她没有说完,但是眼底的恐惧清晰可见。
噩梦往往折射着内心最深的焦虑,义勇的心猛地一沉,但是依旧维持着镇定。他小心地挪到床边,伸出左手,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孩子们会很好,你也会很好。不要多想,再睡会吧。”
他低声道,语气是罕见的肯定。
泉绪却轻轻摇头,借着义勇手臂的支撑慢慢站起身,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我睡不着,这里好压抑。”
陌生的环境给泉绪带来无形的压抑,义勇明白她的感受。这间病房整洁、专业却缺乏生气,就像是等待检修的精密仪器舱。
日头渐高,医院开始苏醒。上午十点钟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院长戴着金丝眼镜,他的身侧跟着一位神情严肃、提着深棕色皮箱的医生,正是从帝国大学附属医院请来的心脏科专家,黑田医生。
简单的介绍后,气氛立刻变得专业而凝重。护士推进来两台泉绪从未见过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连接着导线和探头。黑田医生的检查细致而漫长,听诊器在不同位置停留很久,又让她配合进行呼吸、轻微活动,同时观察着仪器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泉绪略显吃力的呼吸声,义勇站在稍远的墙边,如同凝固的雕像,目光紧锁着黑田医生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终于,黑田医生直起身,与院长低声交谈了几句,眉头紧锁。他转向泉绪,语气平稳但内容沉重。
“富冈夫人,您的心脏目前承受的压力非常大。根据检查结果,您已经出现了心力衰竭的表现,这并不是第一次,也并不仅仅是妊娠高血压加重的负担。”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