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日,清晨五点。
连队还沉在最后一点夜色里,食堂的灯却早早亮了。今天要去县城考试的人挤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地吞咽着比平时稠一些的玉米糊。没有交谈,只有碗筷碰撞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肖向东喝下最后一口糊糊,把铝制饭盒塞进帆布书包。包里只有准考证、两支钢笔、半瓶蓝黑墨水,还有李卫国昨天塞给他的半块冰糖。他走到卡车旁时,李卫国和陈思北已经在了,三人互相点了点头,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发动机在严寒中吃力地轰鸣着。
就在车子要开动时,林美娟背着药箱从连部方向快步走来。她没看别人,径直走到肖向东坐的那侧车厢边,踮脚递上来一个蓝布小包。
“路上用。”她的声音被围巾裹得有些模糊。
肖向东接过,布包带着室外的寒气,但捏上去有硬挺的轮廓。他还没开口,她已经转身,踩着车后的铁梯上了车,在车厢尾部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药箱抱在怀里,目光投向车外。
卡车终于摇摇晃晃地驶上冻土路。车厢里挤了二十多人,每个人都裹得严实,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交织成一片。林美娟作为本次医疗队随行人员,坐在最远处静静地看着卡车和她现在生活的地方渐行渐远,若有所思。其他人有人闭着眼念念有词,有人攥着皱巴巴的笔记,更多的人只是呆望着外面灰白色的荒原。
肖向东打开布包。一块洗得发硬的白手帕,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还有一小包仁丹。钢笔笔帽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拧开笔帽看了看,橡胶墨囊已经装好。他把钢笔插进棉袄内袋,将布包仔细收好。
车子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县城低矮的轮廓才从晨雾中浮现。考场设在县中学,几排平房教室,窗户上还留着夏天防蚊的纱窗破洞。八点半,考生们按准考证号走进各自的教室。
肖向东找到自己的位置,课桌坑洼不平。他拿出那支新钢笔,吸满墨水。当试卷发下来时,他做了个深呼吸——不是紧张,而是将一年多的准备凝聚到笔尖的仪式。
语文卷的政治论述题,他谨慎地使用着标准话语框架,却在逻辑衔接处埋下扎实的推论。古文阅读,他避开过度引申,紧扣字词本义。作文题是《谈实事求是》,他没写空话,用修拖拉机、改良农具的具体例子,谈如何在实践中检验和修正认识。
数学卷发下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题目比预想的难。肖向东快速扫完全卷,心里有了底。这些题型的变体,他们在地窖里、在棚顶的黑暗中推演过不止一次。他先在草稿纸上画出关键的几何辅助线,代数的复杂运算被他拆解成几个清晰的步骤。最后一题是函数与不等式的综合,他在最后一步用了一个简洁的放缩技巧——这是后世常见的思路,但在1977年的考场上,应该能成为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