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修好的余波,在连队里荡漾了好几天。肖向东走在路上,打招呼的人多了,眼神里的东西也复杂了——有敬佩,有好奇,也有隐约的疏远。连长果然说话算话,在全体大会上点名表扬,并宣布给肖向东记一次“个人嘉奖”,虽然这嘉奖在档案里可能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但在当下的连队,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肖向东保持着必要的谦逊和距离,他知道木秀于林的道理。地窖小组的活动更加隐秘,书的轮换和知识消化在沉默中加速。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这股“技术能人”的声望,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一天傍晚收工后,肖向东正在井台边打水冲洗胶鞋上的泥巴,王海柱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这个壮实的东北汉子,脸上居然带着点罕见的忸怩,粗大的手指在衣角绞着。
“肖……肖老师。”王海柱瓮声瓮气地开口,眼睛不敢直视肖向东。
“海柱哥,咋了?有事?”肖向东直起身。
王海柱飞快地左右瞄了一眼,见附近没人,才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不由分说塞到肖向东手里:“给,拿着!”
鸡蛋在北大荒的春天是稀罕物,尤其是这种家养的、非配给的鸡蛋。肖向东一愣:“海柱哥,这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海柱有点急,脸都涨红了,“俺……俺有事求你。”
“啥事?你说,能帮我一定帮。”肖向东握着温热的鸡蛋,心里大致猜到了几分。
王海柱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压低声音说:“俺……俺想跟你学认字儿。不是上回那种算工分的,是想……想学那种能看懂机器说明书的字儿!还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图!”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焦灼的渴望,“俺瞅着你修机器,那些本本上的图,还有外国字儿(指标识和缩写),肯定管大用!俺不想一辈子就当个出大力的,俺也想……想弄明白那铁疙瘩里头到底咋回事!”
他的话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那种想要突破自身局限、掌握一点“明白”权力的渴望,却无比真实和炽热。肖向东看着他黝黑脸上急出来的汗,心里被触动了一下。渴望改变命运的,远不止他们这三个心怀叵测的穿越者和落魄书生。
“海柱哥,你想学是好事。”肖向东斟酌着词句,“不过,现在风声你也知道,专门学那些,容易让人说闲话。”
“俺不怕!”王海柱梗着脖子,“俺学本事,是为了更好干活!谁嚼舌根子,俺大耳刮子扇他!”
肖向东笑了,摇摇头:“不能硬来。这样,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跟连长建议,把原来的‘扫盲班’弄得更正规点,多加点实用的、跟生产贴得紧的技术内容。到时候,你正大光明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