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校供油时间是最磨人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个人围着飞轮,一点点转动,观察着油泵出油管口那细微的油珠颤动,结合耳朵倾听压缩和喷油的声音变化,反复调整齿条位置。冷了,搓搓手;天黑了,点起马灯。时间一点点流逝,围观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但核心的几个人始终钉在那里。
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所有部件复位。
“试车。”肖向东的声音有些沙哑,手心全是汗。
老谢头亲自坐上驾驶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赵大刚更是伸长了脖子。
钥匙转动,马达带动飞轮旋转,一下,两下……
“轰——突突突……”
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猛地从排气管迸发出来!起初略有滞涩,但随着老谢头轻推油门,发动机的运转声音迅速变得平稳、均匀,黑烟也很快变淡,成了正常的青灰色。拖拉机机身有节奏地震动着,再没有那刺耳的刮擦和漏气声。
“成了!真的成了!”王海柱第一个吼出来,激动得直蹦。
老师傅们围上去,仔细听音,观察仪表(虽然简陋),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和由衷的钦佩。张师傅拍着依然温热的发动机缸盖,喃喃道:“神了……真神了……”
老谢头从驾驶室跳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到肖向东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了三下。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连长看着重新轰鸣的“铁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的水泡似乎都不那么疼了。他大步走到肖向东面前,看着这个消瘦但眼神清亮的年轻人,重重地说:“肖向东,好!太好了!我代表连队,谢谢你!给你记一大功!”
掌声和欢呼声在机耕道旁响起。这一次,比修闸门时更热烈,更由衷。因为这不仅关乎生产,更是在绝境中生生创造出了希望。肖向东“能人”的形象,彻底立住了,扎实地立在了所有老师傅和普通职工心里。
肖向东只是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连长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卫国和陈思北。两人眼中也满是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和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他们知道,这场胜利,是三人小组知识、勇气和默契的结晶。
人群外,赵大刚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溜走了,背影有些仓惶。他知道,短期内,再想用技术问题来质疑或攻击肖向东,已经几乎没有可能。对方用一次近乎“奇迹”的维修,筑起了一道坚实的技术壁垒。
夕阳西下,给轰鸣的拖拉机和人群镀上一层暖金色。肖向东看着这台重新获得生命的机器,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只是一次“修旧如新”的艺术,是未来思维与当下条件结合的一次必然成果。
但他知道,经此一役,他在这个连队,在这个1977年春天的北大荒,终于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凭本事挣来的立足之地。这块地,或许不大,但足够坚实,足以让他支撑到那阵真正的“大风”,呼啸而来的时刻。
春风,似乎真的带着机油和泥土的气息,吹拂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