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又不像。
碧薇的眉眼更柔和些,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会弯出温柔的细纹——那是岁月给的,也是无数次对他无奈妥协时留下的印记。而眼前这张脸,年轻,饱满,最多二十出头。眼神里有种未经世事的清澈,也有这个时代赋予的早熟坚韧。
但当她专注地盯着伤口,微微蹙起眉时——
那个神态,和碧薇调试精密仪器时一模一样。
肖向东感到一阵眩晕。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撞开:碧薇在无尘室里,穿着防尘服,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就这样专注地看着显微镜,眉头微蹙,整个世界都浓缩在目镜的那一点光里。他曾隔着玻璃看她,觉得那是她最美的时刻——完全沉浸,与世隔绝,只有她和她的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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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不深,但铁锈要清干净。”林美娟说着,松开手,转身去拿消毒用具。她的动作干脆,白大褂下摆随着转身划出利落的弧线。
碧薇动作也利落,但不一样。碧薇的利落是经过严格训练后的精确,每个动作都有最优路径。而林美娟的利落,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资源有限环境下的简洁高效——没有多余动作,因为每一个动作都消耗体力。
肖向东看着她打开铝制饭盒——那不是饭盒,是简易消毒盒——用镊子夹出棉球,蘸上棕色的碘伏。然后她拉过一张方凳:“坐下。”
他坐下。她俯身,重新托住他的手,开始消毒。
碘伏触到伤口的刺痛让肖向东肌肉一紧。
“忍着点。”她说,语气平静,没有多余安慰,“铁锈不清干净,得破伤风就麻烦了。”
棉球仔细擦拭过伤口每一处。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心,触感清晰。肖向东盯着她的头顶——头发很黑,发际线处有些细碎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
碧薇也有这样的碎发。 她总说没时间打理,就随便扎个低马尾,那些碎发永远不听话地飘出来。有一次,她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早晨在实验室的折叠床上睡着,碎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肖向东轻轻帮她拨开,指尖碰到她眼下的乌青——那是他们结婚第六年,两人都三十二岁,都开始隐约听到生物钟的嘀嗒声,但谁都没说破。
“妈又打电话了。”碧薇某天晚饭时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问我们……什么时候考虑要孩子。”
肖向东夹菜的手顿了顿:“你怎么说?”
“我说,等‘天河’核心舱发射成功之后。”她笑了笑,笑容有点疲惫,“她问那是什么时候。我说,按计划,还有两年。”
其实她知道,两年后还有下一个‘天河’,下下一个‘探月’。“
“好了。”林美娟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她已包扎完毕,纱布缠得平整妥帖,最后用胶布固定,动作娴熟。然后她直起身,退开一步,拉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这两天别沾水,每天来换药。”她交代着,走回诊桌后,在登记本上记录,“姓名?哪个连队的?”
“肖向东。红星二连。”
她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打量——也许是因为他的口音,也许是因为别的。但转瞬即逝。“苏州来的?”
“嗯。”
“南方人伤口愈合慢,自己注意。”她说完这句,就低下头继续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小张在旁边插话:“林大夫,他这要不要打针啥的?”
“暂时不用,观察两天。”她合上登记本,看向肖向东,“你可以回去了。”
肖向东站起来,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他看着她又坐回桌前,重新翻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阳光照在她握着钢笔的手上——手指纤细,但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碧薇的手也有茧,是握移液器和显微镜调焦旋钮磨出来的。 但他们结婚时,她的手还是软的。十二年科研生涯,那双手渐渐变了,指节变粗,皮肤变糙,只有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铂金戒指,始终光亮如新。
“走啊向东!”小张拉了他一下。
肖向东转身,掀开白布帘走出去。室外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着手上包扎整齐的纱布,那下面伤口的刺痛还在持续。